青枫谷,竹笋破土。
笋芽顶开泥土,一夜之间就能窜高半尺。
不出十日,嫩绿的新竹便挺直了腰杆。
许渊站在竹韵轩后院,看着墙外那片新竹。
三个月了。
谷中的翠竹已经换了一茬新叶,老叶枯黄飘落,铺满了林间小径。
灵药田里,固本花开了又谢,结出饱满的种子。
溪水因为春雨涨过三次,又渐渐退回原来的水位。
弟子们的衣袍从厚实的春衫,换成了轻薄的夏装。
而变化最大的,是人心。
晨光初露时,院门便被敲响了。
来的是药田孙执事,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还带着露珠的清心果。
“许副总管,后山几株野果树今年结得特别好,特意摘了些送来,清心宁神,对修炼有好处。”
许渊接过,道了谢。
孙执事没急着走,站在院里聊了会儿天。
说起东三区固本花的长势,说起去年虫灾时用了哪种药最有效,说起药田弟子们最近的轮值安排,都是琐事,但话里话外透着亲近。
临走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对了,昨日我去仓储处领灵肥,看见李执事带着人在清点一批老箱子,箱子上了锁,挺沉的。往年这时候,不该清点那些……”
许渊点点头。
“多谢孙执事提醒。”
孙执事笑笑,拱拱手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竹林陈执事也来了。
送的是几件竹雕小玩意儿,雕工精细,说是坊里学徒练手做的。
闲谈间,陈执事无意提起,最近砍伐的竹子,年份似乎比往年同期要老一些。
“尤其是北山那片,砍了不少一百五六十年的老竹。按说这个年份的竹子,该留着养地气才对……”
陈执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渊给他添了茶。
“陈执事费心了。”
午后,吴炼和赵开平一起来了。
吴炼带了一小罐新调的秘制膏药,赵开平则扛来两筐新挖的灵薯。
四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喝着茶,看着竹影摇曳。
“韩副总管最近……好像很少出执事堂。”
吴炼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赵开平点头。
“可不是。往日三天两头要巡查各处的,这半个月,我就见过他两次。脸色也不太好,见人爱搭不理的。”
许渊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三个月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执事们,弟子们,以各种理由来竹韵轩坐坐,说些闲话,带些小礼。
话里话外,是试探,是示好,也是划清界限。
而管事处三楼,那间书房,窗口的身影越来越沉默。
许渊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普通的青纸,里面却用红笔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那是他三个月来收集,核对,拼凑出的账目。
翠竹年砍伐量,比账面多两成半。
固本花实际亩产,平均超账目三斤八两。
灵肥,工具,杂项消耗,账面记载只有实际六成。
还有更触目惊心的,近五年,谷中记录在册的五百年竹王共七株,可许渊暗中探查,实际仅存三株。
库房里封存的百年青玉髓,账面有三十坛,实际不足十坛。
合上册子,许渊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一片金红。
气海中,灵液湖泊已积蓄到八成半。
距离六重调和之境,只差最后一线。
乙木灵气在体内流转,与离火交融,带来绵绵不绝的温养。
他现在施展简单的催生术,能让一株灵草在一炷香内完成三天的生长。
虽然离真正的乙木真意还远,但这已是不错的开始。
“快了。”
许渊轻声自语。
秋季巡查,还有不到一个月。
管事处地下,有一间隐秘的密室。
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刻着隔音阵法。
韩松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
钱贵和李执事垂手站在左侧,脸色苍白。
右侧站着一个黑衣修士,全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都安排好了?”
韩松开口,声音沙哑。
李执事躬身。
“安排好了。三日后,运输队出发,运送一批百年翠竹和常见灵药去炼器堂。车队规模中等,护卫十二人,由我亲自押运。您以巡查线路为名同行。”
“货呢?”
“藏在夹层货箱里。”
李执事咽了口唾沫。
“用了简易隐匿阵,寻常检查发现不了。五百年竹王材六根,紫血参二十株,青玉髓十五坛……都在里面。”
韩松点点头,看向黑衣修士。
“黑齿商盟那边?”
黑衣修士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落鹰峡,巳时三刻。我们会派人伪装劫匪。货物到手后,按约定价格折算,或换成您指定的资源。新的身份令牌,路线图,接应点,都已备好。”
“我要的东西呢?”
韩松问。
黑衣修士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袋,扔在桌上。
袋口松开,滚出几样东西。
一枚漆黑的铁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狰狞兽齿。
一卷兽皮地图,还有三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令牌是信物,凭此可在三千里外的黑风城联系上我们。
地图上有三条安全路线和三个接应点。
面具戴上,可改换容貌气息,维持三天。”
黑衣修士顿了顿。
“韩副执事,商盟的规矩您懂。交易完成,各走各路。若事后泄露……”
“我不会自寻死路。”
韩松冷声打断。
他拿起那枚兽齿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五年了。
他在青枫谷经营五年,像一只蛀虫,一点点啃食这块肥肉。
如今肥肉要被夺走了,蛀虫也该换个地方。
家族?
想到那几封含糊其辞的回信,韩松心里冷笑。
关键时刻,什么血脉亲情都是假的,只有攥在手里的资源才是真的。
“许渊……周青阳……”
韩松握紧令牌。
“你们逼我的。”
他看向钱贵。
“你留下。事后账目该怎么做,你清楚。”
钱贵额头冒汗。
“这……这窟窿太大了,很难完全抹平……”
“不需要完全抹平。”
韩松眼神阴冷。
“只要把水搅浑就行。”
“好了。”
韩松起身。
“各自去准备。三日后,落鹰峡。”
密室门打开,又关上。
运输队出发的前一天,青枫谷一切如常。
李执事在仓储处清点货物,将一箱箱百年翠竹搬上特制的竹制货车。
货车有轮,由一种温驯的青角牛牵引,每车能载千斤。
一共八辆车,看起来普普通通。
韩松在管事处处理文书,批阅了几份无关紧要的申请,又去药田巡查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垄间的灵药,像是在告别。
许渊也在忙。
他去了趟丹器坊,找吴炼请教一种名为青藤绕的木系束缚小术。
吴炼讲得很细,还亲自演示了几遍。
临走时,老人忽然说。
“许副总管,最近谷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许渊脚步一顿。
“吴执事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吴炼摇摇头。
“就是觉得,韩副执事这次对运输队的事,过分上心了。往年这种例行运输,他顶多问一句。这次却亲自点了护卫名单,连货箱摆放都要过问。”
许渊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竹韵轩时,赵开平已经在院里等了。
“副总管,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赵开平压低声音。
“护卫队里有个弟子叫王川,是我一个老兄弟的弟弟。他刚才偷偷找我,说……说这次运输的货物里,有几箱很特别,装箱时李执事亲自盯着,不准旁人靠近。还有,韩副执事这次点的护卫,都是平时跟他走得近的。”
许渊眼神一凝。
“王川人在哪?”
“已经回护卫队了,明天随队出发。”
许渊沉默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
玉片表面刻着极细微的符文。
“这枚子母追踪符的子符,你想办法交给王川,让他贴身藏好。
万一路上有什么变故,我能知道他们在哪。”
赵开平郑重接过。
“我这就去。”
夜色渐深。
许渊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陈玄,简要说明韩松可能借运输队潜逃的推测,并附上自己将暗中尾随,以及请师兄在落鹰峡接应的计划。
信尾请求,若三日后未收到他的平安讯息,请师尊或陈玄务必介入。
另一封是加密的紧急报告,直接呈送刑罚殿。
他不能完全确定韩松的计划,但勾结外部势力,私运宗门重宝的嫌疑,已足够引起重视。
信送出去后,许渊开始准备。
离影蚀灵针九根,检查无误,收入袖中暗袋。
青影梭梭身青金流光隐隐。
各种丹药分门别类装好。
一切就绪。
许渊盘膝坐下,开始最后一次调息。
气海中,灵液湖泊平静无波,离火静静燃烧。
心火澄澈明亮。
那枚莲种悬浮在气海一角,比三个月前凝实了一分。
落鹰峡的地形,像被一柄巨斧劈开的山体。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高逾百丈,崖壁呈铁灰色,寸草不生。
车队在午前驶入峡谷。
八辆牛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
十二名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手握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王川走在车队中段,手心全是汗,那枚子符被他缝在内衣夹层里,此刻正微微发烫。
韩松和李执事骑马走在最前。
韩松今日穿了一身劲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剑,看起来英武不凡。
他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快了,就快了。
只要过了落鹰峡,再往前十里便是预定地点。
届时劫匪出现,他演一场戏,便能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至于身后这烂摊子,留给许渊和周青阳头疼去吧。
车队行至峡谷中段。
这里是最狭窄的地方,两侧悬崖几乎要合拢,光线昏暗,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洒下。
突然。
“轰隆!轰隆!”
巨响从前后同时传来!
数块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砸在谷道上,将车队前后退路彻底封死!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敌袭!”
护卫们惊呼,慌忙结阵。
悬崖上,数十道黑影如大鹏般掠下!
这些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兵刃,修为最低也是练气四重,为首的三人赫然是练气六重!
攻势狠辣,目标明确。
两名护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刀光劈中,惨叫着倒地。
其余劫修直扑货箱,显然对车队结构了如指掌。
“大胆贼子!”
韩松勃然大怒,长剑出鞘,一道青色剑光斩向为首的劫修头目。
剑光凌厉。
劫修头目挥刀格挡,金铁交鸣声炸响,两人战在一处。
韩松剑法精妙,招招狠辣,将劫修头目逼得连连后退。
激斗中,他故意卖个破绽,让一道刀气擦过左臂。
“嗤啦——”
衣袖撕裂,皮开肉绽,鲜血顿时涌出。
韩松闷哼一声,却愈战愈勇,口中怒喝。
“保护货物!”
李执事也在奋力抵抗,与两名劫修缠斗。
护卫队死伤惨重,转眼间便倒下一半。
劫修们已控制住大部分货箱,开始往带来的储物袋里装。
眼看时机成熟,韩松一剑逼退头目,作势要冲向货箱抢救,却被三名劫修合力围攻,终于力竭,长剑脱手,被制住。
“韩松!”
李执事惊呼,也想冲来,却被一脚踢翻,同样被制住。
韩松脸上露出不甘与绝望,心中却在冷笑。
成了。
劫修头目一挥手。
“带走!”
几名劫修上前,就要将韩松,李执事以及那些货箱一并带走。
就在此时。
“咻咻咻咻咻!”
九道暗红寒芒,毫无征兆地从峡谷一侧的阴影中射出!
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些正在搬运货箱的劫修的手腕!
“啊啊啊!”
惨叫声同时响起。
五名劫修手腕被洞穿,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迅速变得焦黑,并有一股阴毒的火力沿着经脉向上侵蚀!
他们惨叫着松手,货箱哐当落地。
一道青金流光自阴影中射出,落在货箱前。
流光散去,露出许渊的身影。
青袍,束发,面色平静。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拦在了劫修与货箱之间。
峡谷中死寂了一瞬。
韩松脸上的绝望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作一片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许……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