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粗糙无比的手,轻轻抚摸着秦城的头顶和脸颊,动作缓慢而充满了不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混合着骄傲与担忧的叹息:
“唉……爹就知道,我儿这般本事,这般心性,这小小的清河县,是留不住你的。
武者……武者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爹……不拦你。”
秦城心中诧异于父亲竟然如此平静、如此迅速地接受并支持了他的决定,那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心防。
“爹,您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历练,去变强。”
秦城握住父亲的手,语气转为详细的交代,“我会给您留下一大笔银子,足够您安稳生活。我已经拜托了总镖头,他会照应您在镖局的安全。
但是……”他顿了顿,神色更加严肃,“万一,我是说万一,镖局这边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您觉得不安全,您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带着钱,回河沟村去,安心住下。我留下的钱,够您衣食无忧一辈子。”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玉瓶,塞进秦大山手中:“这是两枚‘血气丹’,是武者用来补充气血、疗伤培元的丹药,药性温和但效力不错。
您腿伤初愈,气血还需调养,这两枚丹药您收好,万一有什么不适,或者感到精力不济,就服用一枚,切记不可多用。
张贵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会时常去看您,帮衬着些。”
秦大山紧紧握着那两枚冰凉温润的玉瓶,又看着儿子殷切叮嘱的脸,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用力点着头,声音哽咽:
“好,好儿子,爹都记住了,都记住了……你在外面,一定要……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
秦城很快稳住情绪,换上轻松的笑脸,反过来安慰父亲,
“您看您,怎么又哭了。我都说了,我是去变强的,不是去寻死的。
您儿子机灵着呢!就是担心您,所以才啰嗦这么多,这不是交代遗言,是让您安安稳稳地等我回来享福!”
秦大山被儿子的话逗得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对,对!我儿是有大本事的,一定能平安回来!爹在家等你,等你回来娶媳妇,生大胖孙子!”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生活琐事,看着父亲情绪稳定下来,秦城才起身,用力抱了抱父亲消瘦却挺直的脊背,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王焕静静站着。
秦城脸上的温情和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走到王焕面前,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纸张有些粗糙的手抄本,递了过去。
“王大哥,我爹,以后就拜托你了。”秦城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镖局若一切安稳,自然最好。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镖局出了什么无法应对的变故,或者有危险临近,请你务必,第一时间,将我爹安全送回河沟村,交托给张贵儿。”
王焕皱眉,看着那两本手抄本,没有立刻去接:“秦镖,你这是……世子那边,需要你去做很危险的事?”
“别多问。”秦城打断他,将手抄本直接塞进王焕手里,“这是我修炼的两门功法,《潜隐功》主隐匿气息,《疾风身法》提升速度闪避。
于我而言,日后或许用不上了,但对你们有用。
你收下,勤加练习。
练成之后,记得将《疾风身法》抄录一份给周默周大哥。
告诉他,我秦城拜托他,必要时,看顾我爹一二。
这,就算是我预付的报酬和请求。”
王焕看着手中那记载着珍贵武技的册子,又看了看秦城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可更改。
他不再推辞,将册子郑重收进怀里,重重抱拳,沉声道:
“好!功法我收下了!秦叔的安危,交给我!只要我王焕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人动秦叔分毫!”
“多谢!”秦城也抱拳回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身影迅速融入镖局重重屋舍的阴影之中。
出了镖局,秦城再无半分耽搁。
《疾风身法》全力运转,气血奔流,足下生风,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清河县夜晚的街道巷陌中穿梭,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不过盏茶功夫,他已来到了县衙附近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一家早已打烊歇业的小杂货铺后院。
院中,已有数人等候。
宇文极,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神情冷峻。
他身旁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护卫,正是那两名锻骨境的武者。
更后面,则是一队大约十人、穿着普通粗布衣服却难掩彪悍气息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显然是军中精锐。
见秦城如约而至,宇文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不废话,直接将手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件破旧白衣,扔了过来。
同时,旁边一名“精锐”从阴影里背出一个同样穿着破烂衣服、昏迷不醒的少年。
那少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换上。”宇文极语速极快,指着地上的衣服,“内卫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时间不多了。
你立刻背着他,从西城门走。
城门口有一堆人马,领头的左营都尉是我父亲早年安插的人,我已打过招呼,他不会为难你。
但这一路去边关,也不会给予你任何特殊照顾,一切如常,以免留下把柄。”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秦城,语气凝重:“记住,出了这道院门,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你的镖师身份,你刚刚得来不易的合法武者身份,从你背上他的那一刻起,就都不存在了!
在官府和某些人眼里,你可能会成为一个‘逃犯’或‘可疑人物’。
而你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他,宇文极指了指昏迷的质子,
“确保他活着!安全地,远离清河县,越远越好,直到我父亲安排的人接到你们,或者……你们能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隐匿起来。这条路,九死一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秦城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镖师劲装,换上那件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破烂白袍,一边听着宇文极的交代。
他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
换好衣服,他甚至蹲下身,用手抓起地上的尘土,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几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落魄狼狈。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名精锐身边,小心地将昏迷的纳兰雪背到自己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稳固且不会压迫到对方。
少年身体很轻。
他直起身,看向宇文极,眼神平静而坚定:
“就这样吧。我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世子,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有我爹,还有河沟村。”
宇文极重重点头,斩钉截铁:“放心!你是为了大梁百姓冒险的,我答应你只要我宇文极还在,必保秦叔和河沟村无恙!我以宇文家的名誉起誓!”
“好。”秦城不再多言,背着质子,转身朝着院墙一处早已看好的缺口走去。
他脚步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疾风身法》的精要融入寻常步伐,看似寻常的迈步,却迅速拉开了与院中众人的距离。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秦城背着昏迷的少年,如同一个急着送亲人出城求医的穷苦子弟,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见他背上那件匆忙换上的破烂白袍,在后心处,有一个用黯淡颜料草草涂写、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大字——
“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