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转回刘府。
喧嚣散尽,杯盘狼藉。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主桌附近还亮着灯火。
沈心与林永忠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几碟残羹冷炙,一壶温酒。
两人似乎都喝了不少,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清河县的治安聊到年景收成,又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堂传闻。
林永忠起初还耐着性子应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借着举杯的动作,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之前还宾客满座的庭院,此刻已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刘家的仆役在远处默默收拾残局。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添几分冷清。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对劲。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晚自己似乎……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
沈心这老狐狸,平时深居简出,今日怎会如此有闲情逸致,拉着自己喝个没完?
虽说是给秦城面子,但……
他目光再次投向沈心,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抿着酒,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微醺感,看不出丝毫异常。
但林永忠心中的警铃却越敲越响。
不能再等了!
他忽地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
对面的沈心似乎被惊动,抬起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林县令,这是……怎么了?酒还温着呢。”
林永忠暗自运转体内血气,一股热流迅速流转周身,将残存的酒意瞬间驱散,眼神恢复清明。
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对沈心拱了拱手:“哈哈,沈总镖头,今日酒逢知己,喝得着实尽兴!
只是……林某忽然想起来,县衙里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耽搁不得。恐怕……得先行一步了,实在抱歉!”
他嘴上说着告辞的话,身体却没有立刻移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紧紧锁在沈心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沈心显露出半分着急、阻拦,或者一丝不自然的迟疑,那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是在故意拖住自己。
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甚至……意味着质子那边出了问题!
沈心闻言,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被打断酒兴的遗憾,随即释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和:
“原来如此,公务要紧,公务要紧。那我们改日再聚,定要喝个痛快。天色也确实不早了,林县令早些回去处理公务,也早些休息。”
一旁陪坐的刘万彻也像是被惊醒了,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大有些迷蒙的眼睛,打着酒嗝:“
啊?林……林县令要回去了?这……这就走了?我……我让人套车,送……送您回去!
可不能让您……嗝……自己走夜路,耽误了办公……”
他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
林永忠的目光在沈心平静坦然的脸和刘万彻醉醺醺的状态上来回扫了两遍,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沈心或许真的只是难得出来一次,喝得高兴了些?
刘万彻更是烂醉如泥。
但他生性多疑,且身负重任,不敢完全放心。
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加快了些:“不必麻烦刘员外了,县衙离此不远,林某自己回去便是。
改日,改日定当登门致歉。沈总镖头,刘员外,留步,留步!”
“那……林县令慢走,恕不……不远送了!”刘万彻在后面挥着手,声音含糊。
“林县令慢走,路上小心。”沈心也起身,客气地拱手相送,神情自然。
林永忠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脚步看似从容,实则比平时快了不少,迅速消失在刘府大门外的夜色中。
直到那官袍身影彻底不见,刘府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刘万彻脸上那醉意朦胧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清明而凝重。
他挥手屏退了远处收拾的仆役。
沈心也缓缓坐回椅子,脸上的平和褪去,化作一丝淡淡的疲惫和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真的是了。宇文将军当年留下的后手里,终究是出了蛀虫。”
刘万彻走到沈心对面坐下,面色同样沉肃,两人之间再无之前的客套与遮掩,同为宇文家暗桩的身份,此刻无需伪装。
“唉,谁能想到,一县之尊,竟是陛下插进来的钉子。计划……世子那边,具体如何安排的?你知道多少?”
沈心摇了摇头:“具体计划,世子并未完全告知于我,只说会设法送质子出城。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世子最后选择了秦城那小子。”
“秦城?”刘万彻眉头紧锁,显然也知晓此人,“那个你新提拔的年轻镖师?他……能行吗?护送质子,事关重大,牵扯两国,岂是儿戏?”
“不知道。”沈心回答得干脆,“我看不透那小子,他身上有秘密,绝不仅仅是天赋好那么简单。
但世子既然选择他,必有他的考量。
或许……正是因为他‘不起眼’,才最安全。”
刘万彻沉默片刻,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转而问道:“那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林永忠这一去,恐怕很快就会察觉不对。”
“下一步?”沈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估计……该我们上场了。
按照林郎转达世子的意思,真正的行动就在今晚。世子会设法引林永忠带着‘质子’到约定地点汇合,然后……伺机而动。
“引林永忠带着质子?”刘万彻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你是说……世子手里,或者秦城带走的那个……”
“很可能是真的。”沈心接口,声音低沉,“今日这个酒局,不就是在争取时间吗,争取换掉质子的时间。
秦城带着的,或许才真正的质子。
而我们,包括林永忠现在可能去查看的那个‘质子’,或许都只是这场戏里的棋子,用来吸引目光,制造混乱,或者……验证内鬼。”
刘万彻倒吸一口凉气:“掉包?瞒天过海?那我们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世子,把这出戏唱完,唱真。”
沈心目光望向庭院外深沉的夜色,“骗过林永忠,骗过他背后可能已经赶到的内卫高手。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后,祈祷我们能活过今晚。那位陛下派来的人,不知已经到了几个,实力如何。我们……能撑过几招?”
两人相顾无言,庭院中只剩下夜风吹过灯笼的细微声响,衬得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