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听到这些话,黑色的眼眸愈发深了。
他咳嗽了两声,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再抬头时苍白的脸上已没什么表情。
沈琼琚看着他那张与若干年后的裴相几乎重合的脸,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些骇人手段,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无论如何,不能得罪未来的裴相,必须先保住裴相嫂嫂这个身份。
“但愿如此。”
留下这句话,裴知晦推门而出,朔风瞬间卷着寒气涌入,吹得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知道裴知晦这是不相信她,不过事已至此,来日方长。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必不能再落入前世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屋外,朔风更烈了。
裴知晦倚在祠堂外的墙面上,单薄的身子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乌黑的药丸,就着寒风咽了下去,压住了那咳嗽不止的痛痒。
抬头望向窗棂,灵堂内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混着隐藏的戾气和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外头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距离宗族定下的沉塘之时,又近了一个时辰。
半晌,裴知晦转头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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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内重归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沈琼琚侧耳倾听,确认门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艰难地往供桌方向膝行过去,将绳索放在长明灯上灼烧。
绳子捆得很紧,是死结。
待绳子烧软后,她立刻放在桌子边缘用力磨。
她被烫伤的手腕很快就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停下。
这点痛,和前世地牢里所受的凌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过了多久,那死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沈琼琚心中一喜,更加卖力地磨。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绳结散开。
她立刻解开脚上的束缚,扶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麻木的几乎不属于自己,每走一步都针扎似的疼。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墙边。
门被从外面用木栓锁住了,她看向封着的窗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老旧的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窗扇松动,被她用力推开。
她心中一喜,猛地拉开窗。
然而,窗外居然藏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衣,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倚在窗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闻修杰!
沈琼琚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了,上一世就是他在沉塘的前夜,特地过来把她“救”走。
“跑?”闻修杰踱步走进灵堂,反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裴夫人,你跑得了吗?”
他的话语轻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沈琼琚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灵柩,退无可退。
“你想干什么?”她戒备地盯着他,身体微微发抖。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闻修杰逼近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沈琼琚猛地偏头躲开。
闻修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明日你就要被沉塘了。”
“我来,是给你一条活路。”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裴知晁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但我还缺一份证词,一份他亲近之人的证词。”
“只要你乖乖画押,指证他,我不仅能保你安然无恙,还能让你进我闻府享受荣华富贵。”
通敌叛国……
上一世,她就是信了他的鬼话,去画了押。
裴知晁到死都没有认罪,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而她,却用他的名节,换来了自己的苟活。
“我若是不呢?”沈琼琚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反应,让闻修杰有些意外。
他眯起眼,“不?”
“你可要想清楚。裴家现在只剩下老弱妇孺,还有一个病弱的读书人。你若是不从,我就只好把他们全都请进大牢里坐坐了。”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尤其是你那个小叔子裴知晦,听说他的一手文章写得极好,还想走科举这条路?”
“你说,如果我废了他写字的手,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句话,沈琼琚妥协了。
丈夫已死,而她必须保下他最疼爱的弟弟。
没想到这一步妥协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深渊,也让裴知晦推走向疯魔。
“闻修杰,”她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凄凉,“你死了这条心吧。”
“即便我被沉塘,化作水鬼,我也不会帮你做伪证!”
“我夫君光明磊落,你休想给他泼上一点脏水!”
闻修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敢如此忤逆他。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说着,便伸手来抓沈琼琚的衣襟。
“你滚开!”
沈琼琚激烈的反抗,在闻修杰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背!
“啊!”
闻修杰吃痛,惨叫一声,猛地将她甩开。
沈琼琚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得撞在供桌上,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贱人!你敢咬我!”闻修杰看着手背上见血的牙印,勃然大怒。
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铁臂钳制住她的肩膀,“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我就把你拖去画押。”
“还治不了你了?”他捡起地上的麻绳狠狠勒紧她的手腕。”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沈琼琚挣扎着,却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
挣扎中,她的孝衣被撕开,露出了雪白的肩头。
沈琼琚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