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便将裴大媳妇儿休出裴家吧。既不是裴家人,跑了也就跑了。”裴珺岚音色沙哑,听不出情绪。
“不行,她是入了宗谱的裴家长媳,必须守裴家的规矩。”裴守廉坚持。
年纪不大的裴知沿义愤填膺:“不能放她出去继续勾三搭四的,简直是丢裴家的人。”
裴知晦一个眼风过去,少年立刻闭嘴。
裴姑母轻叹,“先让知晁入土为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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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荒坡,一口薄棺入土。没有仪式,只有几个裴氏族人。
裴知晦跪在坟前,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跪得笔直。
“知晁是条硬汉子。”裴守廉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没认,他死也没认啊!”
这既是欣慰,更是无边的痛楚。
正因为没认,才被折磨至死;也正因为没认,才给了裴家族人一线渺茫的生机。
通敌叛国,全族连坐。
此时,那个叫裴知沿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山下跑来,脸上毫无血色,还未站稳便急声道:
“族长,不好了!县衙那边传出消息,要以‘协助调查、嫌疑未清’为由,准备把咱们裴家剩下的男丁,尤其是知晦堂兄……”
“说是要‘细细审问’!”
“什么?!”裴珺岚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裴守廉也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细细审问”?
谁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之后,必定各种酷刑加身。
闻修杰这是眼看死人嘴里掏不出东西,就要从活人身上硬生生撬开缺口。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裴守廉坐在地上,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我裴家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此赶尽杀绝!”
一直沉默跪在坟前的裴知晦,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向报信的裴知沿,声音低哑,“消息确实?可有官府行文?”
裴知沿被他过于平静的目光看得一凛,连忙回答:“消息是从县衙一个书吏那儿漏出来的,应该确实。”
“名义就是‘涉案亲眷,需隔离讯问’。行文好像还没有正式的,闻修杰正催着县令请批。”
裴知晦低声开口,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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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闻修杰在县衙里碰了个软钉子。
张县令打着官腔,表示抓人一事还需“仔细斟酌,完备手续”,让他稍安勿躁。
闻修杰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在城中的别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裴家那个病秧子,竟然能说动张县令那个滑头!
让裴家人画押这条路暂时被堵死了。
他的目光阴沉地扫过桌案,那里有一只他从沈琼琚头上拔下的银钗。
沈琼琚……
闻修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半晌,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心腹亲兵应声而入。
“去城南沈家酒肆,找那个叫沈怀峰的老头。”闻修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找个由头……就说他涉嫌偷贩官盐,给我抓进县衙大牢。不必经过张县令,直接让咱们的人关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取一个他身上的物件儿,快马加鞭送去府城沈琼琚的落脚处。”
亲兵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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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寄给父亲的信渺无音讯。
沈琼琚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随着日头一次次升起又落下,愈发浓重。
父亲虽然沉迷酿酒,但绝不是个会让她悬心的人。
以往无论多忙,收到她的信,总会尽快捎个回信,哪怕只是寥寥几字报个平安。
这一次,太反常了。
凉州城里的日子平静得令人不安,可沈琼琚的心,却对那迟迟未到的回信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她开始坐立不安,每日都会去街口那家相熟的杂货铺询问,却没有消息。
这日午后,她刚从杂货铺返回,一脚踏进院门,就见王婆婆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做工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看起来像是随手钉起来的。
王婆婆看到她,立刻快步迎上来,将匣子递给她,又指了指外面,比画着一个男人送来的。
沈琼琚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过木匣子,入手有些分量。上面没有署名,只在盒盖的缝隙里,别着一封折叠起来的信纸。
她拆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狂放,带着一股子嚣张的意味,是闻修杰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裴夫人,令尊在乌县大牢中做客,甚是想念你。特送上薄礼一件,以解相思。若想令尊安好,明日午时,闻府一叙。过时不候。”
薄礼?
沈琼琚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木匣子,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掀开了那粗糙的盒盖。
“哐当——”
木匣子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匣子里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一根断指。
血迹已经半干,变成了暗褐色,凝固在苍白的皮肤和修剪得干净的指甲上。指根的断口处,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沈琼琚认得,那是父亲的手指。他的左手小指,因为早年学徒时被酒坛砸伤,指甲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啊——!”
沈琼琚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耳边是王婆婆惊慌失措的比画和焦急的呜咽,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视野里,只剩下那根孤零零的断指,和那封淬毒的信。
闻修杰!
是他!
这一世,他没有对裴家下手,而是抓了父亲!
“婆婆……婆婆……”她挣扎着抓住王婆婆的衣角,泪水汹涌而出,话不成声,“我爹……我爹出事了……”
王婆婆看不懂她的唇语,却能看懂她脸上那份撕心裂肺的绝望。老人家慌了神,只能不住地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
可这安抚毫无作用。
沈琼琚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根断指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用袖口颤抖着擦拭上面的尘土。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救父亲!
她踉跄着站起身,回屋背上包袱就冲出院子,在街道上拦下一辆马车。
“去……去乌县!”她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这些都给你,求你快一点!”
车夫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心软道:“上来吧。”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连夜赶路,终于在次日清晨到了乌县。
“姑娘,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