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药气浓重。沈怀峰半靠在床头,左手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色。
见她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额角立刻沁出冷汗。
“爹别动!”沈琼琚扑到床前,扶着他的后背。
沈怀峰抬起右手,右手粗糙地掌心抚过她发顶:“爹没事,少根指头罢了。”
他说得轻松,“倒是你……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轻咳。
裴知晦立在门槛外,并未进屋,只遥遥一揖:“沈伯父。”
沈怀峰盯着门口那清瘦少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裴家那二小子?”
“是。”
“哼。”沈怀峰冷笑,“你们裴家好大的规矩,我沈家的女儿,轮得到你们沉塘?”
裴知晦垂眸不语。
“你们士族有宗法旧例我理解。”沈怀峰撑着身子坐直。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可琼琚姓沈,即使让宗族处置也应该是我沈家的宗族处置!她便是有天大的错,也该送回沈家,由我这个当爹的管教!”
他喘了口气,眼底烧着火:“嫁去你们裴家才三个月,夫君就没了。她一个十七岁的新妇,你们不护着便罢,还要按族规沉塘?好一个假仁义的裴家!”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沈琼琚眼睛一酸,按住父亲的手臂:“爹,伤口要裂开了……”
裴知晦依旧垂着眼,喉结动了动,才低声道:“沈伯父教训的是。此事确是裴家之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琼琚,直直看向沈怀峰:“沉塘之罚已撤。晚辈今日来,一是探望伯父伤势,二是……”
顿了顿,转向沈琼琚。
“请嫂嫂归家。”
“归家?”沈怀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们裴家差点要了我女儿的命,现在又要她回去?
“裴家小子,你真当我沈怀峰死了不成?”
裴知晦抿紧唇,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嫂嫂终究是裴家长媳。若长居娘家,流言蜚语于她名声有损。且兄长临终前,嘱我好生照料嫂嫂。若让她流落在外,我无颜见兄长于九泉。”
“照料?”沈怀峰盯着他,一字一顿,“跪灵七日,然后沉塘——这便是你们裴家的照料?”
裴知晦不答。
他无法答。
沈怀峰看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你走吧。我女儿不回裴家。要守寡,就在沈家守,用不着你们操心!”
裴家族长刻薄古板,非要将他女儿沉塘,裴知晦一个后生,还能与族长叫板不成。
裴知晦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沈琼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色从门外漏进来,照亮她荧白的脸。她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裴知晦身形微顿。
“爹伤得重,我得留下照料。”她抬眸看他,“待爹伤好些,我会回去的。”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说过要为你兄长守节,我记得。”
裴知晦凝视她许久。
那双总笼着雾似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惊人。
虽然他并不愿相信闻修杰和自己这个嫂嫂有牵扯,但显然今日公堂之上,他们的眉眼官司极深,必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系和交易。
留在裴家,方便他观察出猫腻。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嫂嫂。”
少年转身离去,青衫很快没入夜色。
沈琼琚立在门边,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裴家。
不是为了可笑的名节,也不是为了亡夫,而是为了活着。
上一世她逃了,成了闻修杰的妾,最后死在裴知晦手里。
这一世,她要留在裴家,要守住裴知晁遗孀这个身份,要在一切还未发生前,把自己变成裴知晦不能动、不愿动的人。
“琼琚。”沈怀峰在身后唤她,声音疲惫,“你真要回去?”
沈琼琚转身,勉强扯出一点笑:“爹,我是知晁待我不薄,总要为他守几年。”
“傻孩子。”沈怀峰长叹一声,“你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
“我不傻。”沈琼琚走回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爹,我自有打算。”
沈怀峰一愣。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前那个娇气爱哭的小女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成熟稳重。
沉塘一事到底是吓着她的,裴家竟然敢瞒着他就处置他女儿,说到底不过看他是个酿酒的,是他没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回握她的手,眼眶泛红。
.
次日清晨,沈琼琚便起了身。
沈怀峰伤重,昨夜吃了药才勉强睡下,她不敢惊动,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往城西的酒铺去。
晨雾还未散尽,街上行人寥寥。
她脚步很快,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半截裙边。
昨夜她才听家里的做饭的刘婶子说,家里的酒肆已经关门好几天了,酒铺掌柜和伙计这两天为着东家的事情也是不少操心,来府上几回了。
上一世,她从未管过家中生意。
自她进入闻府后,无颜回家看望父亲。
之后闻修杰来向她讨要靖边春的方子时,她才得知,父亲被逼债上门,活活气死,酒铺已经被贱卖抵债。
她当时心如死灰,加上闻修杰的夫人实在跋扈刻薄,她只是回家草草葬了父亲便被又被关回了闻府庄子上。
如今想来,那铺子卖得蹊跷。
父亲老实忠厚,怎会欠下那么多外债?
明明前段时间靖边春在边关大卖,铺名声斐然,买家却压价压得狠,仿佛早知道沈家要出事。
拐过街角,远远便看见酒铺的招牌——“沈记酒坊”四个字,被砸得缺了半边。
门板歪斜着虚掩,里面一片狼藉。
沈琼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酒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酒渍,几个大酒坛子倒在地上,货架倒了大半,账本撕得到处都是。
货架倒处,露出一角斑驳彩绘——是母亲当年亲手画的‘酒神图’。沈琼琚蹲下身,轻轻擦去灰尘。
后院传来扫地的声音。
“沈叔?”她唤了一声。
扫帚声停了。
须臾,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院探出头来,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琼琚!你怎么来了?”
沈叔姓沈名怀德,是沈怀峰的堂兄弟,早年家道中落,被沈怀峰接济,这些年一直在酒铺帮忙。
他生得瘦小,背有些驼,此刻满脸愁绪,搓着手不知所措。
“我爹伤重,铺子的事得有人管。”沈琼琚环顾四周,“损失如何?”
沈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能找回来的都在这儿了。”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存货砸了三分之一,酒坛子碎了十几个,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欠账,收不回来了。”
沈琼琚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字迹潦草,但记得清楚。
欠账的多是附近酒楼茶肆,还有几家勋贵府上。
数目不大,加起来却也有三百多两银子。
上一世她还在北境的时候她是不懂生意,也不会看账的。
后来在京城被闻夫人关在庄子上时,结识了隔壁庄子上名满天下的女商人杜蘅娘,言谈交流间跟她学了不少生意经,看账自然不在话下。
看完之后,沈琼琚问道:“为何收不回来?”
沈叔苦笑。
“都说沈家出了事,谁还肯认账?有几家直接说酒有问题,要退货。我去讨了几回,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