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这些欠账最后全成了坏账。
“沈叔,”她抬眸看向沈怀德,“咱们铺子里,还有多少存货?”
沈怀德一愣,脸上堆起愁苦的神色:“琼琚啊,这铺子被砸成这样,能剩下什么?那些好酒坛子都碎了……”
“我是问,没砸坏的。”沈琼琚语气平静。
沈怀德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那得去酒窖看看。闻家的人来时,小松机灵,提前把后院酒窖里的酒封了起来。”
两人穿过后院,来到酒窖。
这里的门上了锁,沈怀德摸出钥匙打开,那钥匙串叮当作响,动作慢吞吞的。
酒窖里黑黢黢的,只有高窗透进一线天光。
“小松!”沈怀德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角落里的稻草堆动了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
“沈叔?”
少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琼琚,立刻清醒了,慌忙站起身。
“琼琚姐!”
沈琼琚认得他。
沈松,七岁时被沈怀峰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收养在家,这些年跟着沈怀德在铺子里跑堂。
上一世,沈松为了护住酒铺,被逼债的人打断了腿,后来铺子被卖,他也不知所踪。
如今再见,少年还是那副憨厚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惊惶。
“小松,去把酒窖打开,让小姐看看还有多少酒。”沈怀德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看完就知道咱们家真是没啥家底了。”
“哎!”
沈松应声,钻进酒窖深处,没多久便上来回话,“琼琚姐,咱家的招牌靖边春还有二十大罐少于五年份的酒,剩余十五大罐是十年份以上的佳酿!都藏得好好的!”
酒香从地窖里幽幽溢出。
浓烈、淳厚,带着一股子醉人的药香。
沈琼琚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闻修杰拿着她家靖边春的配方去边关,献给威北将军。
威北军麾下有个军医,说这酒烈性足,用来清洗伤口,能防溃烂。
边关常年征战,伤兵无数,靖边春一下子成了军需用品。
闻修杰因此得了威北将军的赏识,一路飞黄腾达。
“琼琚,你这是要?”沈怀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满是疑虑,“这些酒……你也别抱太大指望能还以前一样挣钱。如今这世道,人们连饭都吃不起,谁还买这么烈的酒?”
她睁开眼,看向沈怀德:“沈叔,这些酒,一坛都不许卖。”
沈怀德瞪大了眼睛:“可是咱们现在正缺银子!那些欠账收不回来,铺子和招牌又被砸了,你爹还躺在床上……这些酒要是低价卖了,少说也能回点本!”
他越说越急:“琼琚,你一个小姑娘,不懂这些营生。听沈叔一句劝,趁着老顾客们还记得沈家招牌,把这些酒卖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我知道,”沈琼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这些酒,比银子值钱。”
她转身,目光扫过库房里的酒坛子。
“沈叔,我问你,咱们酒坊的靖边春配方,除了我爹,还有谁知道?”
沈怀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道:“就我和小松,还有酿酒的老李头。不过老李头去年过世了,他儿子不肯接手,回乡下种地去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嘀咕:“配方再好有什么用?如今沈家得罪了闻千户,谁敢买咱们的酒?这配方……怕是要烂在手里了。”
“那就好。”沈琼琚松了口气,没理会他的抱怨。
她走到沈怀德面前,压低声音:“沈叔,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怀德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从前的琼琚丫头,娇气得很,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账本都不会看。
如今这模样……
仿佛换了个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这丫头该不会是受刺激太大,魔怔了吧?
“你……你尽管吩咐。”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背在身后摩挲着。
“从今天起,酒坊停业。”沈琼琚一字一顿,“对外就说,沈家歇业整顿。”
沈怀德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怎么行?”
他急得额角冒汗,“铺子本来就没生意,再停业了,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他压低声音,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营生不是小姑娘家闹着玩的。你爹在的时候,这铺子还能撑着,如今……”
“唉,听沈叔一句劝,咱们把这些存货清了,我去求求那些老主顾,总能想出办法。”
“沈叔,”沈琼琚抬手制止他,“停业是假,酿酒是真。我要你把库房里所有能用的粮食、酒曲都找出来,能酿多少靖边春,就酿多少。”
“可是,就算酿酒也要本钱,咱们现在……”
“本钱我来想办法。”
沈琼琚说得斩钉截铁。
她转向沈松:“小松,你去一趟当铺,把我这个镯子当了。”
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子,递给沈松。
那是沈怀峰给她的嫁妆,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松接过镯子,却没动,“琼琚姐,这是您的嫁妆……”
“嫁妆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拿来救急。”沈琼琚笑了笑,“再说,等酒坊起来了,我要多少镯子都有。”
她说得轻松,眼底却势在必得。
父亲的事情提醒了她,世事多变,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获得裴知晦的谅解,凡事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倘若真的到了和裴知晦鱼死网破的时候,她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靖边春能挣一大笔钱,实在不行她带着这笔钱去找杜蘅娘,二人一起去西域行商。
好过总是仰人鼻息,委曲求全。
沈怀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琼琚,这可是你爹给你留的嫁妆!当了它,以后你怎么办?”
“再说了,就算当了镯子,能有多少银子?够买多少粮食酒曲?这酿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万一……”
他不敢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万一失败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松咬了咬唇,攥紧镯子:“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琼琚姐,您放心,我一定当个好价钱!”
沈琼琚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头微微一暖。
眼看劝不住,沈怀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收拾起铺子。
沈松当了镯子回来时,已是午后。
他抱着一袋铜钱进门,脸上带着喜色。
“琼琚姐!当了一百二十两!”
沈琼琚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够了。”
她转向沈怀德。
“沈叔,这些钱先拿去买粮食和酒曲,能酿多少酿多少。记住,配方不许外传,酿酒的人都要签死契。”
沈怀德应下,接过钱袋。“我这就去办。”
她刚要走,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犹豫。
沈松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满泥土,背上背着个破旧的布包。
他生得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
见门开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摘下头上的破毡帽,攥在手里。
“请问……这里是沈记酒坊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沈松打量他一眼,“你找谁?”
“我……我找沈掌柜。”
男人说着,目光越过沈松,落在院子里。
沈琼琚站在院中,正与沈怀德说话。
男人看见她,眼睛忽然一亮。
“琼琚?”
沈琼琚转过身,她看着门外那人,愣了片刻。
“三叔公?”
男人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欣喜与局促。
“哎!是我!我是你三叔公啊!”
他说着,就要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土,讪讪地退回门外。
“我……我这一身脏,不进去了。”
沈琼琚快步走到门口,“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说着,侧身让开。
男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
沈怀德认出了来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