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的眼泪戛然而止,然后她用哭腔圆道:“所以你觉得我是谋害你兄长的仇人之一吗?”
裴知晦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虽然在府城,兄长入狱的事情他也知晓。他在府城多方奔走,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只要没有证据,兄长第二日便可以无罪释放。
但是就在他第二日回到裴家时,他们却说兄长已经在牢中畏罪自杀。后来才知道是闻修杰拿到了裴家手中的兵器图纸,以此为证,定了兄长的罪名。
他与祖父回家查探确实发现图纸不见了,以为是闻修杰潜入家中偷盗,却万万没想到,是出了内贼。
若是嫂嫂不多此一举,兄长也就回来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家族信物交给外人,”他抿唇压制心中的情绪,“我会杀了闻修杰为兄长报仇。”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你的过错,日后下去和想想如何向我兄长解释。”
沈琼琚静静看着他,寒风从窗纸透进来,照得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唇线,也看见那深潭之下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懊悔,有恨,或许压抑着些别的。
这是还打算让她最后以死赎罪,她有点后悔刚刚的试探了。
裴知晦对她的杀心不浅,不过幸亏是日后。
“我会让你兄长原谅我的,”她忽然说,“但这是我跟你兄长之间的事情,在这之前,我会代他留在裴家,继续照顾他在意的裴氏家族。”
裴知晦一怔。
她还打算留在裴家,不走了?
“但知晦,”沈琼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疏淡,“有些话说出口,便是收不回的。就像有些事,做下了,就抹不掉。”
她转身,继续叠那件未叠完的衣裳,动作不疾不徐:“我明日回沈家,父亲年迈,酒坊年后开工,许多事要理。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便回来。”
包袱系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裴知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垂首时那一截雪白的后颈。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又翻涌上来。
“……好。”他听见自己哑声说,“早些回来。”
沈琼琚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软如常,眼底却平静无波。
“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她轻声说,“风寒未愈,仔细又加重。”
翌日清晨,雪停了。
沈琼琚收拾好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去了正房。
裴珺岚起得很早,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本账册。
“姑母。”沈琼琚在门口站定,轻声开口。
裴珺岚从账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后停留在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上。
“要走了?”
“是,回沈家探望父亲。”沈琼琚垂着眼,姿态恭顺。
裴珺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中的打量之意很明显。
“这两日,辛苦你了。”半晌,裴珺岚终于开口。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裴珺岚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裴家如今,可没什么‘分内’的福气给你享。你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给老爷子办丧事,衣不解带地伺候知晦,又自掏腰包去悦仙楼订席面周全脸面……这些,可不是一句‘分内之事’能说清的。”
沈琼琚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些事,姑母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裴珺岚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坐下说。”
沈琼琚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琼琚,”裴珺岚换了个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能干事的孩子。”
“从流放路上,到这场丧仪,我都看在眼里。你沉得住气,也担得起事,有章法,有手段,更有难得的……气度。”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慢。
沈琼琚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依旧没有说话。
裴珺岚的视线重新落回账册上,手指轻轻抚过发黄的纸页。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错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为了保住裴家几分元气,我去求过人,跪过人,也……拿不该拿的东西,去换过一线生机。”
沈琼琚猛地抬起头。
裴珺岚没有看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窗棂,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京城风雪。
“所以,我能明白,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对错,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事后,你选择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她终于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沈琼琚。
“知晁的死,是裴家的痛,也是你的。但裴家,不能只活在痛苦里。”
“知晦他……性子执拗,心里压着火,这火会烧伤别人,也会烧伤他自己。他要走的是科举正途,是为裴家平反的独木桥,他的心思,不能再被这些内宅琐事分耗。”
裴珺岚说着,从账册底下,拿出两张薄薄的契纸,推到沈琼琚面前。
“这是裴家在沈家村置办的二十亩上田,还有城南一处铺子,是我当年用亡夫的名义买下的,侥幸保全了下来。”
“以后,裴家的中馈,就由你来掌管。刘氏从旁协助你。”
沈琼琚彻底怔住,看着那两张决定着裴家命脉的田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姑母,这……使不得。”她下意识地推拒,“我……我是裴家的罪人。”
“罪?”裴珺岚的眉头蹙了起来,“若论罪,这裴家上下,谁又敢说自己全然无辜?”
“我让你掌家,不是赏赐,是责任。”
“我老了,撑不了几年。刘氏心善,却少决断。知沿、知椿还小。这个家,需要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女人。”
“你若还认自己是裴家的媳妇,就接下它。”
裴珺岚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沈琼琚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位鬓发染霜,却脊背挺直的女人,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试探,而是托付。
就在沈琼琚准备伸手去接那田契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奶奶!万万不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