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当那座宛如太古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上的巍峨城池映入眼帘时,即使是两世为人的苏杰,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青州府。
如果不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在这个妖魔乱世,人类竟然还能建立起如此宏伟的据点。那城墙高达二十丈,通体由玄武岩并浇筑铁汁砌成,别说普通妖魔,就算是铁骨境巅峰的武者全力一击,恐怕也只能在墙面上留个印痕。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人流如织,排成了数条长龙。
“这才是真正的人族大城。”
苏杰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仅仅是在城外排队的这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层次的差距”。
在黑河县,铜皮境就能当个帮派头目,作威作福。可在这里,苏杰随便扫一眼,就发现负责维持秩序的城门卫兵,竟然个个气血饱满,皮肤泛着古铜色泽。
清一色的铜皮境!
而在那些进进出出的商队护卫、独行侠客中,苏杰敏锐地感知到了好几股熟悉的气息——那是筋骨齐鸣、气血如汞的特征。
铁骨境!
在黑河县被视为顶尖战力的铁骨境武者,在这青州府城门口,竟然并不罕见。虽然大多只是初入铁骨,气息虚浮,但这数量也足以让人心惊。
“这就是李捕头说的大世界么……”
苏杰收敛了心神,牵着马混入人群。他那把五百斤的玄铁重刀用黑布裹着,背在身后,虽然造型夸张,但在怪人辈出的青州府,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交了足足二两银子的入城税后,苏杰踏入了这座繁华却又冷酷的巨城。
城内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八马并驱,两侧楼阁鳞次栉比,商铺酒肆喧嚣震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但苏杰那灵敏的嗅觉,还是在这繁华之下,闻到了一股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啪!”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鞭响,骤然从前方街道传来。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浪花,惊恐地向两侧退避。
苏杰眉头微皱,退到路边。
只见一头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片、似马非马的异兽,正喷着响鼻在街道中央横冲直撞。这异兽身高足有两米,四蹄如铁,散发着堪比铜皮圆满武者的凶悍气息。
而在异兽背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
这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阴柔,手里握着一条暗红色的蛇皮鞭,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正以此为乐,驱赶着路人。
“那是……‘鳞马’?那是只有世家大族才养得起的妖兽混血啊!”
“嘘!那是叶家的三公子,叶枫!不想死就闭嘴!”
旁边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语声。
苏杰眼神微动。
叶家?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青州府有四大世家,叶家便是其中之一,底蕴深厚,据说族内有金刚境的恐怖存在坐镇。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推着板车卖炊饼的老汉,因为腿脚慢了些,车轮卡在了石缝里。
眼看那头巨大的鳞马就要冲过来,老汉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举起手:“公子留情!留情啊!”
“留情?”
马背上的叶枫眼中闪过一丝暴虐,非但没有勒马,反而猛地一抖缰绳,狞笑道:“好狗不挡道,你这贱民,连我的马蹄子都不如,也敢挡路?”
“唏律律——”
鳞马一声嘶吼,那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对着老汉的脑袋就狠狠踏了下去!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这老汉的脑袋绝对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周围的路人发出一阵惊呼,甚至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苏杰站在人群中,手掌瞬间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像极了当年的刘癞子,甚至比刘癞子更恶。那是发自骨子里对弱者的蔑视,仿佛踩死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蚂蚁。
只要他拔刀,瞬息之间就能斩断那鳞马的蹄子,甚至能将那叶枫一刀两断。
虽然叶枫也是铁骨境,但在苏杰的感知中,这人的气息虚浮得很,显然是靠药物堆上去的,跟他在大槐村拼死突破的铁骨境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是。
在刀锋出鞘的前一瞬,苏杰的手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叶枫身后,那两个身穿灰衣、面无表情的老仆。
那两人看似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紧紧跟在鳞马身侧,呼吸绵长。
“铁骨境圆满……甚至半步金刚。”
苏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镇魔司的分部。
那是他此行的目的。
“救这老汉,杀这纨绔,容易。”
“但杀了叶家的人,这青州府我就待不下去了。镇魔司的考核近在眼前,我背负着李牧的推荐,背负着自己的野望……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把命搭进去?”
“值吗?”
苏杰的脑海中飞速权衡。
这不是热血上涌的时候,这是吃人的世道。
在黑河县,他是制定规则的强者。但在这青州府,他目前只是个稍大一点的蚂蚁。
强者可以行善,弱者只能生存。
想通了这一点,苏杰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砰!”
一声闷响。
但预想中脑浆迸裂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关键时刻,那个老汉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竟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抱着头滚了一圈。
鳞马的铁蹄重重地踩在板车上,将木质的板车踩得粉碎,木屑横飞。
“咦?躲开了?”
叶枫有些意外,随即感觉像是受到了羞辱,脸色一沉:“老东西,运气不错啊。但你以为躲过去就完了?”
“啪!”
他手中的蛇皮鞭猛地挥出。
一声脆响,那老汉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惨叫着缩成一团。
“这一鞭子是教你规矩!”
那老汉就缩在那里浑身发抖,吓得也不敢求饶。
叶枫似乎觉得没趣,冷哼一声,没有再补第二鞭,而是骑着鳞马,趾高气扬地从老汉身边过去。那两个灰衣老仆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敢怒不敢言的人群,紧随其后。
人群中,苏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他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哀嚎的老汉,心中没有波澜吗?
有。
那种厌恶感,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但他更清楚,这就是规则。
叶枫能当街行凶,是因为他姓叶,是因为他背后有金刚境的老祖。
那老汉被欺负,是因为他弱。
“在这青州棋盘,铁骨境只是入场券。想要不当那板车下的老汉,想要让这些世家子弟收起鞭子……我还不够强。”
苏杰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因为没有拔刀而产生的憋屈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转化为了对力量更深层次的渴望。
“叶家……”
苏杰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枫离去的背影,将这个家族的家徽印在了脑海里。
如果不惹我,今日之事便罢。
若是有一天这鞭子挥到我头上……
苏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头也不回地朝着街道尽头的镇魔司走去。
既然这世道是弱肉强食,那我就做最强的那个食肉者。
等到那时候,再来谈什么狗屁的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