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本厚厚的账簿横在桌上,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两万两白银,五万支箭矢,这笔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刚上任的官员。
刘武靠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气盛的总旗大人拍案而起,或者恼羞成怒拔刀相向。
只要苏杰敢动刀,那就是“拒不还债”加上“袭击友军”。到时候,他门外那三百甲士就有理由一拥而上,乱刀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事后报个“走火入魔”或者“妖魔刺杀”,上面查都查不出来。
如果不动刀?
那就只能乖乖认栽,从此变成他刘武手中的傀儡,专门负责去顶雷背锅。
“两万两……”
苏杰并没有发怒。他拿起账本,随手翻了几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今天的天气:“刘统领这账做得细啊。连上一任总旗喝花酒欠下的五两银子都记上了。”
“公私分明嘛。”刘武皮笑肉不笑,“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咱们是同僚。”
“有道理。”
苏杰点了点头,竟然真的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私印,在那账本上比划了一下,似乎准备认账画押。
赖三在角落里看得心急如焚,拼命给苏杰使眼色:大人!这不能签啊!签了就真成了孙子了!
刘武眼中的喜色几乎掩饰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苏大人果然是个爽快人!只要签了这个字,咱们就是……”
啪。
苏杰手中的印章并没有落下,而是连同账本一起,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既然刘统领这么讲究‘亲兄弟明算账’,那本官这里,恰好也有一笔账,想跟刘统领算算。”
苏杰转过头,看向赖三:“赖三,去,把昨天从白狼帮香堂暗格里搜出来的那个箱子抬上来。”
“箱子?”赖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刘武的眉头猛地一跳,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狼帮是他养的狗,香堂暗格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片刻后,赖三和几个杂役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了上来,“砰”的一声放在院子中央。
苏杰走下台阶,来到箱子前,一脚踢开锁扣。
箱盖翻开。
并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里面装的,全是书信和账册。
“刘统领刚才说,白狼帮是良民,是本官杀错了人。”
苏杰随手拿起一本账册,就像刚才刘武翻旧账一样,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永安三年二月,白狼帮劫掠城西商队,得银三千两,绸缎五百匹。其中,孝敬刘统领白银一千五百两,绸缎三百匹。”
“永安三年五月,白狼帮替刘统领铲除异己,杀害李家米铺掌柜一家五口,刘统领赏银五百两,并许诺不再追查。”
“永安三年八月……”
随着苏杰一个个字念出来,刘武的脸色从红润变得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
“住口!!”
“这……这是污蔑!是那群匪徒伪造的!”
苏杰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依旧不紧不慢地念着:“还有这一笔,最有意思。上个月妖潮围城,朝廷拨下来的两万两‘修缮城防款’,白狼帮负责采买石料。结果石料全是废渣,剩下的银子……一万八千两,全部进了刘统领你在城南的那座私宅地窖里。”
啪。
苏杰合上账册,抬起头,那双暗青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刘统领,这白狼帮记账的本事,可比你的军需官强多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你刘统领亲笔签收的回执。”
苏杰从箱子里抓起一大把信件,扬了扬:“要不要本官当众念一念刘统领的墨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站在刘武身后的亲兵,此刻冷汗直流,手足无措。
门外那三百甲士虽然听不太清里面的对话,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诡异。
刘武此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白狼帮那群蠢货竟然留着这种要命的底账!更没算到苏杰这个“莽夫”杀人之后,竟然还心思缜密地去搜了账!
这些东西要是交上去,别说他的乌纱帽,他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苏大人……”
刘武的声音变得沙哑,眼中的杀意在疯狂翻涌,他在权衡,现在动手杀了苏杰,能不能把这箱子毁尸灭迹。
“别想了。”
苏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重新坐回太师椅,淡淡道:“这箱子里只是副本。原本嘛……我已经让心腹快马加鞭,送往青州府镇魔司总部了。”
这是诈他的。
但刘武不敢赌。
一旦赌输了,就是满门抄斩。
“你想怎么样?”刘武深吸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坐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背不再挺直,眼神也不再嚣张。
“很简单,算账。”
苏杰指了指桌上那本刘武带来的账簿,又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刘统领说,镇魔司欠守备军两万两。”
“但据这箱子里的记载,这三年里,刘统领通过白狼帮,从原本属于镇魔司管辖的地盘上,非法获利不下五万两。”
苏杰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家常:
“两万两对五万两。刘统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刘武死死地盯着苏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哪里是算账?
这分明是抢劫!而且是拿着他的把柄,光明正大地抢!
“……扯平了。”
良久,刘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扯平?”
苏杰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刘统领数学不太好啊。五万减去两万,你还欠我三万两。”
“苏杰!你别欺人太甚!!”刘武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双眼赤红。
“欺人太甚的是你。”
苏杰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体前倾,那股铁骨境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般压向刘武。
“带着三百兵马堵我的门,拿死人的账本来讹我的钱。现在还要跟我谈‘欺人太甚’?”
“三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苏杰的声音冷得掉渣:“不过本官体恤刘统领‘家境贫寒’,这三万两可以不给现银。”
“那你要什么?”刘武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我要人。”
苏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三百个全副武装的甲士。
“守备军的三百精锐,借给我用三天。”
“三天后,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就把那些‘原本’账册还给你。如果他们死了……那就算这笔账,两清。”
刘武愣住了。
他以为苏杰要钱,要粮,甚至要他的命。
没想到,苏杰要的是兵权?
“你要带他们去干什么?”刘武警惕地问道。
苏杰转过身,背后的玄铁重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去城西。”
“白莲教吃了那么多童男童女,也该吐出来点了。”
“刘统领既然不想出钱,那就让人来替你出力吧。这就是……借花献佛。”
刘武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借他的兵,去打最难啃的白莲教?
打赢了,功劳是苏杰的,还能顺便削弱白莲教。
打输了,死的是他刘武的人,苏杰不心疼。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三百人在苏杰手下打出了血性,以后还听不听他刘武的,那就两说了。
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苏大人……真是好算计。”刘武咬牙切齿,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过奖。”
苏杰拿起桌上那本“两万两”的账簿,当着刘武的面,轻轻一搓。
内力吞吐,纸张化为粉末。
“刘统领,请吧。”
苏杰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刘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拿起地上的横刀,转身就走。哪怕是背影,都透着一股狼狈和怨毒。
“哦对了。”
就在刘武即将跨出门槛时,苏杰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明天早上,记得让这三百弟兄来报道。少一个,我就把你那一千八百两买石头的事儿,贴满大街小巷。”
刘武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带着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现在却灰头土脸的甲士,如丧家之犬般退去。
院子里。
赖三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一分钱没花、一滴血没流,却逼退了土皇帝刘武,还白白讹来三百精兵的年轻总旗。
心中的敬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就是……官威啊。”赖三喃喃自语。
苏杰看着刘武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这只是第一步。
借兵是为了杀人。
杀人是为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碎岳刀法》那只差一丝就能圆满的进度条。
“三百甲士,加上白莲教的妖人。”
“应该足够我把这一刀磨得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