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的春风,是带着硝烟味的。它掠过雁鹅湖湖面时,卷起的不仅是细碎涟漪,还有千里之外天津卫的尘埃,两年前八国联军踏破北京的马蹄声,虽已在官文里渐渐淡去,却在丽县(当时还称为丽州)的乡野间留下了若有若无的震颤。岸边垂柳抽出嫩黄枝条,垂在雁鹅湖澄澈的水面上,轻轻摇曳。
雁鹅湖,在江南省常宁市(当时还称为常宁府,1928年改为常宁市)丽县(1913年 9月,中华民国政府颁布政令,废除清朝的州府制度,实行省县两级制。丽州改为丽县)吉安镇(当时还未划分乡镇,1938年才划分),离洞庭湖不远,由一条丽水河与洞庭湖相连。
雁鹅湖水面55.29平方公里左右,湖中有三座岛屿,一大两小,主岛在湖中央,约3.8平方公里,上面长满芦苇,人迹罕至,这岛形似弯月,有个诗意的名字:月亮湾。北边的那个距主岛约1.2平方公里,面积不到主岛的五分之一,圆圆的,像个巨大的山包,又像一个盖着的锅盖。岛上树木葱郁,与水交接处四周光秃秃的,远看上去,正像阿拉伯男人头上系了一圈白色的头巾,有人叫它北岛。东边还有一座大点的岛,人们称为东岛,岛上一半地势高,上面长满柳树;一半地势低,一丛丛的芦苇和杂草,野麦,丰水时会被淹没,这里正是大雁等水鸟的主要栖息地,也是各种水鸟的天堂。天高水阔,草美鱼肥,虾螺成群。
真是湖中有岛,岛上有树,树中有雁。
雁鹅湖常年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湖岸洲滩芦苇丛丛,春天湖畔百花盛开,荷叶初绽,如一幅绿色水彩画;夏天荷花怒放,荷香飘飘,沁人心脾;秋天苇花摇曳,候鸟(如白琵鹭,鸿雁)盘旋;冬天雪落,湖面冰封,宛如一面巨大的白色镜子,映照着岁月的无常与静谧。
常有大雁排队飞过,它们为了抵御外敌的袭扰,会始终保持队伍整齐,一会儿是一字,一会儿是人字。童年时,我和小伙伴们常抬头望天,一声接一声数雁:“一、二、三、四、五……。”
雁,鸟纲、雁形目、雁科,又名鸿,故常称鸿雁。作为大型游禽,它兼具游水能力与出色的飞行本领。其大小、外形与家鹅相近但略小,我们又称它为“雁鹅”。鸿雁是我国常见候鸟,繁殖地涵盖我国北方、蒙古及西伯利亚南部一带。每年春分后,它们从南方越冬地飞回北方繁殖,会在北方筑巢产卵;秋分过后,随着天气转冷,又集群飞往南方热带地区越冬,迁徙路程漫长,往往需要 1~2个月才能抵达目的地。因每年迁徙季节,有数不清的鸿雁会前来雁鹅湖栖息,“雁鹅湖”也因此得名。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湖边,看水天一色,鸥鹭蹁跹。
1902年,就是这样的雁鹅湖边,湖西岸的郭家村(当时还只是一个叫郭家的自然聚落),几十户土坯房沿湖岸一字排开,青灰色茅草屋顶在和煦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掩不住墙根处新添的裂痕,去年秋雨格外凶,压塌了三家的屋檐,他们没钱修。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老汉蹲在石碾子旁,抽着呛人的旱烟,嘴里反复念叨着“洋人”“赔款”之类的新词,这些词是从县城回来的私塾先生那里听来的,没人真正懂它们的意思,只知道自打“庚子年”过后,官府派下来的粮税就翻了一倍。
村北头那两间最不起眼的土坯房里,此刻正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和血腥味。接生婆柳婶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藏在宽袖里的手在铜盆热水里烫了烫,又在白土布衣襟上狠狠擦了擦,俯身在床边,压低声音对着床上人喊:“使劲!再加把劲!娃的头都露出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不仅是为产妇着急,更因为昨天去镇上买药时,看到衙役正捆着欠税的李老汉往县城拖,那哭嚎声让她至今心里难过。
床上的产妇正咬着一块用开水烫过的麻布条,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她眉头拧在一起,浑身力气都聚在腹部,每一次阵痛袭来,都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呻吟,却又死死咬住布条不敢喊出声,怕惊着屋外的男人,更怕招来巡税的衙役。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被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惊得四散飞去,那是县衙的驿卒从村外官道经过,马蹄踏在硬土路上的“嗒嗒”声,比产妇的呻吟更让人揪心。
“哇,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划破屋内的紧张氛围,像惊雷劈开乌云,紧接着是柳婶欣喜地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小子!”她用剪刀剪断脐带,把浑身通红的婴儿裹进洗得发白的襁褓里,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这两年村里产妇多,却有一半的娃活不过满月,不是缺奶就是染了“天花”,官府发的“种痘”药粉,到了县丞手里就变成了要花钱买的稀罕物,郭家村只有大户像刘青钊之类人家的子孙才用得上。
产妇猛地松了口气,瘫软在铺着稻草和补丁床单的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滚落。这眼泪里有为人母的喜悦,更有重重的苦涩。这是她第三个孩子了,前两个都是女娃,大的生在庚子年寒冬,那年官府催缴“庚子赔款”的粮税,家里的存粮全被搜走,产妇奶水下不来,孩子没能熬过腊月;小的刚满半岁就得了急病,郎中说要用他的特效药吊气,可一斤药能换几亩好田,漆老三问遍亲戚也没借到钱,眼睁睁看着孩子断了气。
这是个缺医少药、靠天吃饭的年代,更是个“苛政猛于虎”的年代。庄稼人盼着有个男娃,就像盼着田里有好收成一样迫切,男娃是劳力,是能帮着扛粮税的脊梁,是老了不至于冻饿而死的依靠,更是在衙役催税时,能挡在爹娘身前的顶梁柱。
“他爹,你快进来看看!”产妇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生产后的虚弱,却难掩那份藏不住的欢喜。
门槛上,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五的汉子慢慢站起身。他叫漆老三,皮肤黝黑得像是被太阳烤透的木炭,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比实际年龄看着老了十岁。他手里攥着一根老旧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时明时灭,映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有欢喜,有期盼,更有丝化不开的忧虑。听到屋里的喊声,他快步走进去,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婴儿的脸蛋,眼神一下子柔得像雁鹅湖的水。
“给孩子起个名吧。”产妇轻声说,目光落在男人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
漆老三站在床边,看着婴儿小巧的鼻子和紧闭的眼睛,又想起自家租种的那几亩薄田,去年因为交不起新增的“庚子捐”,被刘青钊家的管家催着要加租,否则就收回田地。他沉默了半晌,把烟杆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烟锅里的灰烬落在泥地上,碎成粉末,憋出一句:“叫旺谷吧。漆旺谷。希望这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也能让咱家的田年年稻谷大丰收。”
柳婶抱着孩子凑过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好名字!旺谷,旺谷,又旺人又旺田!这孩子哭声亮,将来定是个能扛事的!”她忽然压低声音,“昨天我在镇上听说,府里要办‘新政’,说要废科举、兴学堂,将来娃们不用只背‘四书五经’了,或许能有别的出路。”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漆老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不懂什么是“新政”,但“出路”两个字,让他拿着烟杆的手使劲捏了捏。
柳婶口中所说的“新政”,即1901年清政府颁兴学诏书,废旧式书院、设新式学堂,开外语、算学等近代课程;还有后面1904年《癸卯学制》规范学堂体系;1905年正式废除延续 1300余年的科举制。这一系列举措扫清了新式教育发展的障碍,成为中国教育近代化的重要转折点。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湖边青草的气息,拂过床边婴儿粉嫩的脸,他似乎感受到了这温柔的风,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这个叫漆旺谷的男孩,那时还不知道,他的生命起点,正踩在一个王朝崩塌的前夜,他的童年、少年、青年、老年时代都将与这片土地一起,在时代的风浪里起起伏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