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旺谷的童年,是在雁鹅湖边的田埂上度过的,脚下的泥土里,总掺着税吏马蹄扬起的尘沙。郭姓原是这个村里的大姓,所以原来这个聚落一直就叫郭家。后来才随着国家的行政区划改革变为郭家村,郭家村的田地大多靠着湖,土壤肥沃却也娇气,旱了要引水,渍了要排涝,全凭庄稼人的勤快和经验,可再勤快的手脚,也敌不过官府的苛捐杂税。旺谷爹漆老三原是个佃农,租着村里大户刘青钊家的五亩多薄田,庚子年之前,租子是“三七分”,他留三成;庚子年之后,刘青钊借着“补赔洋款”的由头,改成了“二八分”,还加了“水利捐”“蝗灾捐”,名义上是防备灾年,实则全进了自己腰包。
日子过得紧巴巴,漆老三却从没在孩子面前叹过气。他是个肯卖力气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日头落山才回家,浇水、施肥、除虫,样样都做得仔细。他的锄头磨得比别家快,田埂上的草拔得比别家干净,就连稻草人都扎得比别家高,他说这样能吓跑更多麻雀;更难得的是,他会看天,能从云的形状、风的方向里辨出阴晴雨雪,提前做好准备,所以哪怕是年成不好的时候,他家的收成也比别家多两成,这两成收成,往往刚够补上新增的捐税。
除了种田,漆老三脑子还灵活。农闲的时候,他就去镇上打零工,帮码头的货栈搬运货物,或者挑着货郎担走村串户叫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从洋人洋行里流出来的洋火、洋皂。他为人实在,货物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价钱也公允,遇到家境困难的人家,还会少收几分钱。有一次,邻村王寡妇的孩子得了急病,没钱抓药,他就把货郎担里卖得最好的胭脂全赊给她,让她拿去卖钱,自己空着担子回了家,被媳妇骂了好几天,却从没后悔过。
时间长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愿意买他的东西,他的货郎生意也越来越红火。有人劝他把货郎担换成独两轮车,更轻松省力,他却摇摇头说:“挑着担子走得快,哪家有难处,我能随时停下来帮衬一把。”他的货郎担里,不仅装着货物,还装着郭家村人对安稳生活的期盼,每一根针、每一缕线,都能缝补好破旧的衣裳;每一块洋皂、每一盒胭脂,都能在苦日子里添上一丝亮色和温暖。
就这样攒了五六年,漆老三手里终于有了些积蓄,铜板用布袋装着,藏好。1908年的秋天,他看中了村南头那片十几亩的涝洼地,那地挨着雁鹅湖,地势低洼,雨天一泡就积水涝渍,晴天太阳一晒就裂口子,地里全是石头和烂泥,村里人都嫌弃,说那是块“废地”,就连刘青钊都不屑于要。可漆老三却不这么认为,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无数遍,跟媳妇盘算:“这地挨着湖,水源足,只要挖通排水沟,把水引到湖里,再掺上湖边的黑泥改良土壤,就能改成好水田。而且这地便宜,十几亩才抵得上刘青钊家三亩好田的价钱。”
媳妇起初不同意,怕把血汗钱打了水漂,可看着男人眼里的光,终究还是点了头。漆老三咬咬牙,把藏好的铜板全取出来,凑够了买地的钱,在官府的田契上按下了手印。那天他特意买了半斤烧酒,坐在床边喝到半夜,看着熟睡的旺谷,嘴里反复念叨:“娃啊,爹给你挣下一块地,将来你就不用再租别人的田种了。”
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郭家村的人就能看到漆老三扛着锄头在涝洼地里挖沟,他要挖一条贯通田地的排水沟,把多余的水引入雁鹅湖。深秋的露水打湿他的裤脚,冻得他直打哆嗦;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皮,他就用草木灰敷上,再用破布缠紧,继续挥锄头。傍晚时分,别人都回家休息了,他还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琢磨着怎么规划田垄,怎么引水灌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雁鹅湖的波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雁鹅湖边倔强生长的芦苇。
旺谷六岁那年,就跟着爹下地了。起初,漆老三不让他干活,只让他在田埂上玩,采田埂边的野花,或者帮着看晒在场上的稻谷,别让鸡啄了。可旺谷性子犟,看着爹在地里忙碌的身影,自己也忍不住要帮忙。他学着爹的样子,蹲在田里辨稻苗和稗草,稻苗叶片细长,颜色鲜绿,叶尖带着水珠;稗草叶片宽阔,颜色偏黄,茎秆粗壮。刚开始他总认错,把一丛稻苗当成稗草拔掉,被爹轻轻敲了脑袋:“傻小子,这是咱要种的稻子,拔了就没收成了,没收成就交不起税,交不起税官府就来抓人。”他就红着脸,重新蹲下来仔细分辨,指尖划过稻苗的嫩叶,把触感记在心里,久而久之,一眼就能分清稻谷与稗草。
七岁那年,旺谷跟着爹学会了用竹篓捞鱼。雁鹅湖的芦苇荡里藏着不少小鱼小虾,那是天然的“晕菜”。他跟着爹学编竹篓,看着他爹选那种三年生的韧性好的竹子,用弯刀劈成细细的竹篾,手指被竹篾划破了,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抹上。竹篓要编得疏密适中,长约50公分,底部稍粗,顶部稍细,顶部留一个六公分粗的圆口子,口子处的篾片再朝底部弯下去20公分左右,像倒刺,这样鱼呀虾呀鳝呀,能轻松游进篓子里,想出去就难了,没那智商。每隔几天,旺谷就跟着他爹提着竹篓跑到湖边,在芦苇荡边挖几条蚯蚓当鱼饵,把竹篓放进水里,用石头压住,自己坐在田埂上守着。
等上半个时辰,提起压在水里的竹篓,竹篓里就会有好几条银白色的小鱼,蹦蹦跳跳的,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晒得黝黑的小脸上。这些小鱼,一部分带回家,娘用清水煮了,撒点盐,就是一顿鲜美的下饭菜;另一部分,爹就挑到镇里的集市上,换些盐巴、煤油等生活必需品,或者给旺谷买几块麦芽糖。门子好的时候,还能逮到几条鳝,收获更丰。每次换了糖,旺谷都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化,甜丝丝的味道让他觉得特别快乐。他总说要攒好多糖留给弟弟妹妹,可那时他娘的肚子一直没动静,他还是家里的独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