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的一个秋天,漆老三正坐在家门前补漏雨的蓑衣,忽然听见村口的狗群起狂吠,那动静像是撞着了山里的熊瞎子。他直起身往村口望,只见十几匹高头大马踏得路面咚咚响,像打鼓似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骑马的人都穿着灰蓝色的新式军装,领口缀着亮晶晶的铜扣,和戏文里的官兵模样截然不同。最打眼的是领头人手里举着的旗子,红底黄星,在风里猎猎作响。“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他们喊着口号,字字清晰,却让郭家村的人听得头皮发麻。村里人大都没出过远门,只知道满清是皇帝的,皇帝是天子,如今有人喊着要推翻天子的满清,不是乱兵是什么?
哭喊声瞬间炸开了锅,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屋里钻,扛着锄头的汉子慌里慌张地闩门。漆老三也急了,撒腿就往家跑,屋里还晾着刚收的几袋谷子,那是全家过冬的指望。路过刘青钊家门口时,看见他家的黑漆大门敞开着,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门土炮架在门槛上,炮口对着村口,刘青钊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涨得像猪肝:“都给我盯紧了!敢抢老子的东西,直接轰成肉泥!”刘青钊是郭家村的大户,生有一儿两女。两个女儿出嫁在外,儿子刘光宗这时二十一岁。家里有500多亩地,出租给佃户300多亩,自留200来亩。家里常年有2-4名男长工,另雇2名女长工负责做饭、洗衣、养蚕等杂活。农忙时再雇 5-10名短工。漆老三租种的就是他家的地。
可那些军人并没有往各家各户去,径直奔向村中央的老槐树。据说那棵槐树有八百年了,枝繁叶茂得能罩住半个晒谷场,平时是村里人歇脚聊天的地方。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纸告示,用米糊仔细贴在树干上。几个士兵守在旁边,见有人探头探脑,就扬着嗓子喊:“乡亲们别怕,我们是革命军,不抢东西不伤人!”
躲在屋里的人渐渐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凑到槐树周围,远远地看着。漆老三也挤在人群里,站在靠后。军官站在石头上,声音洪亮:“从今往后,没有皇帝了!我们要建立中华民国,人人平等!以后不用给皇帝交皇粮,苛捐杂税全取消!”
“轰”的一声,人群像被投了颗炸雷。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漆老三心里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没皇帝”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喜的是“不用交皇粮”这五个字,像旱地里的一场雨,浇得他心尖都舒坦。他拽了拽旁边私塾先生的袖子,那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平时总捧着本线装书,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
“先生,”漆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民国’是啥意思?真不用给皇帝交税了?”私塾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引经据典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国便是此理!”他激动地抓住漆老三的胳膊:“民国,就是百姓做主的国家!皇帝是家天下,民国是公天下!苛捐杂税早该取消了,这下咱们庄稼人有盼头了!”
那天的郭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大人们聚在槐树底下讨论新政策,孩子们追着革命军的马跑。漆老三回家时脚步都轻快了,特意从集上买了一袋糖果,给儿子旺谷当零嘴。旺谷才九岁,嘴里含着糖兴冲冲地:“爹,革命军叔叔说有能跑得很快的火车,比马还快,是真的吗?”
漆老三愣了愣,他长这么大只见过牛和马,火车是什么模样想都想不出来。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年 11月,蒸汽机火车首次开进了江南省城。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叔叔们说的,肯定是真的。好好吃饭长个儿,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县城看。”可这话刚说出去没一个月,县衙的人就带着兵来了,领头的还是以前催粮的李都头,只是换了身“民国”的制服。
“乡亲们,”李都头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算盘,“民国刚建立,军饷紧缺,要筹钱打军阀,粮税可得交齐了。今年的税不仅没减,还得加一成,以后不叫皇粮了,叫国赋。”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热闹的村子瞬间静了下来,连狗都闭口了。漆老三手里的锄头“哐”一声掉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李都头,革命军说不用交苛捐杂税,怎么还加了?”
李都头斜了他一眼:“革命军是革命军,县衙是县衙。上头的命令,奉命行事。不交?行啊,先把你家的谷子拉走,再把人绑到县衙去!”家丁们举着刀枪上前,人群吓得往后退。漆老三没敢再说话,他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家里那点谷子,交了税就所剩无几,这个冬天又要勒紧裤腰带过了。
那天晚上,漆老三蹲在田埂上,抽了大半晚的旱烟。烟火一明一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雁鹅湖的水波轻轻拍着湖岸,他感觉到了心有些绞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爷爷那辈就给地主交租,给皇帝交税,原以为盼来了好日子,没想到只是换了个说法。“出路”这两个字,第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辛亥革命的浪潮在城里闹得轰轰烈烈,剪辫子、废跪拜、柳婶当年说的‘新政兴学堂’,如今总算真的来了,连街上的好多铺子都换了新招牌。可这浪潮传到郭家村时,就只剩下粮税的增加和偶尔经过的新军。旺谷却总爱追着新军问东问西,那些军人也喜欢这个机灵的孩子,给他讲城里的新鲜事:有能载几十个人的火车,“呜”的一声就能跑几十里;有能飞上天的飞机,像大风筝似的;还有电灯,一按开关就亮,比煤油灯亮十倍,还不熏眼睛。
“爹,火车真的比马快吗?爹,电灯真的不用添油吗?爹,城里的学堂教什么呀?”旺谷趴在床沿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漆老三答不上来,他连县城都只去过两次,还是拉着谷子去卖。他只能摸着儿子的头,想起那些识字的军人,能到处跑,见识广,他重复那句话:“好好读书,将来和新军一样,去省城看看就知道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送旺谷去读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漆老三知道,庄稼人靠天吃饭,一辈子困在地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旺谷聪明,要是能读书,说不定真能走出郭家村,找到一条不一样的出路。可这个决定,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老三,你是不是疯了?”隔壁的王大爷拍着大腿说,“庄稼人读什么书?认识几个字能当饭吃?不如多下点地,多种点谷子实在。”村里的妇人也议论纷纷:“就是啊,学堂的束脩(学费)那么贵,能买半亩地的种子了,这不是浪费钱吗?”最让人难堪的是大户刘青钊家的管家,穿着绸缎马褂,渡到漆老三家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老三,听说你要送娃去读书?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你家娃就算读了书,还不是要种你那片涝洼地?难不成还能当大官?”
漆老三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把学费凑齐了。
旺谷读书的私塾在邻村,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在自家的堂屋里开了蒙馆,教周边村落的子弟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旺谷很争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娘做的窝头走几里路去学堂,放学回来还帮着家里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认字写字。漆老三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心里的苦都变成了甜。
有一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爹,”旺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将来我要去县城读书,学种高产稻子的法子,回来教给全村人,让大家都能吃饱饭,再也不用怕交税。”漆老三看着儿子:“好,爹等着那一天。”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正式成立,孙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这是辛亥革命的重要成果,结束了两千多年封建帝制,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诞生。3月,《中华民国临时约法》颁布,确立共和原则。同年2月清帝退位,标志着中国历史进入共和新纪元。
只是命运弄人,后来家里实在拮据,交不起昂贵的束脩,旺谷只在蒙馆读了一年就被迫辍学。但这一年的光景,让旺谷识了不少字,这在当时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子弟中,已经是凤毛麟角。
辍学后的旺谷,帮着他爹种田,也跟着跑货郎,他跟着爹学挑货郎担,把学堂里识的字用在记货单上,比爹算得还清楚,慢慢长成了一个江南水乡七分敦厚三分机灵的标致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