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家那边竟毫无动静,倒是镇上的消息越来越频繁地传来,北伐军的队伍一路南下,工农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开展,不少欺压百姓的地主都被清算,张地主家也没能幸免。
原来,张地主常年囤积粮食、抬高粮价,还勾结官府欺压佃农,早就激起了民愤。工农运动兴起后,租种张家田地的佃农们联合起来,把张家囤积粮食、克扣工钱的罪行一桩桩揭了出来。官府迫于工农运动的声势,查封了张家的商铺和大半田地,张家顿时陷入混乱,张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报复旺谷和祖兰。
压在两人心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旺谷望着远处金黄的稻田笑道:“如今世道变了,工农协会替咱们做主,再也不用怕张家那样的恶霸了。”祖兰点点头,欣慰地笑了。
祖兰没有辜负公婆和爹娘的期望,她跟着旺谷娘做农活、纺线织布。春耕时,她因裹成了小脚无法下到秧田,旺谷插秧时,她就给他在田埂上甩秧把,水面倒映着两人弯腰劳作的身影。盛夏的夜晚,两人在屋前大树下摆一个竹床,坐在上面纳凉,祖兰摇着蒲扇,听旺谷给她讲跑货郞遇到的或在雁鹅湖捕鱼时的趣事,偶尔开心一笑。
旺谷比以前更勤快了,除了种好自家的田地,还拿鲁家陪嫁的二十亩肥沃田地的地契和人调换成了郭家村的田地,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编的竹器越来越精巧,不仅在附近村镇售卖,还通过工农协会的渠道卖到了城里,攒下的钱渐渐多了起来。他先给家里盖了三间新房,又给祖兰买了两套新衣裳,每次赶集都不忘给她带些好吃的。
村里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工农协会组织大家兴修水利、共享农具,乡亲们互帮互助。邻居伍婶常笑着打趣:“当初旺谷拼着命护下祖兰,真是积了大德,你看这小两口,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入冬后,第一场雪飘落,雪后的雁鹅湖银装素裹,灰蒙蒙的景物,白茫茫的雪,美得像一幅水墨山水画。祖兰依偎在旺谷身边,站在院门口赏雪。远处的田埂上,乡亲们正忙着给麦苗盖雪保暖,欢声笑语顺着寒风飘来。祖兰想起那场仓促却坚定的婚礼,觉得很是心安。
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早已过去,北伐军所到之处,在某团体的协助下,工农群众运动蓬勃兴起,农民协会(农会)、工会纷纷成立,农民开始反抗地主压迫、减租减息,工人争取合法权益,极大地动摇了封建地主阶级和帝国主义在农村、城市的统治根基。北伐战争带来的不仅是世道的变革,更是普通人安稳生活的希望。祖兰想着,往后的岁月,只要和旺谷两人同心努力,与乡亲们互相扶持,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
旺谷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干完进门先帮祖兰挑水、劈柴。祖兰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搞完卫生就在织布机上织布,准备给旺谷的爹娘做新衣裳。旺谷的爹病了,祖兰每天熬药,守在床边,比亲闺女还尽心。旺谷的娘总跟邻居说:“祖兰比亲闺女还疼公婆。”
1928年的夏天,江南闹旱灾。郭家村很多人家断了粮,曾经横行的刘光宗(刘青钊的儿子,这时刘青钊已68岁,家事早已由其38岁的儿子刘光宗接替)家仍不知收敛,趁机涨租,佃农们敢怒不敢言。旺谷家因为有祖兰攒的粮食,不但能吃上饱饭,谷仓里还有不少余粮。祖兰看着邻居们挨饿,跟旺谷商量:“咱把存的粮食拿出来一些,分给大家,明年收了粮再还。”旺谷犹豫:“那是咱留着防灾年的,分了咱咋办?”祖兰说:“咱有手有脚,总能想到办法,可邻居们这么挨饿,咱心里能安?。”那天,祖兰把家里的稻谷分成许多份,让大家用独轮车来推回去。当年借过鲁家稻种的老周接过稻谷,跪在地上要磕头,祖兰赶紧拉住他:“周叔,别这样,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旺谷的爹娘看着,笑着说:“祖兰这孩子,心比雁鹅湖还宽。”也是从那年起,郭家村的人都服祖兰这个从地主家嫁来的小姐,不仅会持家,还心善,比刘光宗那种“地主”强不知多少倍。
旱灾还没过去,祖兰的肚子却一天天鼓了起来,旺谷的娘每天煮一条鱼,这鱼是旺谷从雁鹅湖里网来的:“给祖兰补补,孩子要养得壮壮实实。” 1929年1月的一个清晨,里屋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是个儿子,这是旺谷祖兰的第一个孩子,祖兰摸着孩子的小手,说:“就叫方山吧,方方正正、像山一样安稳,希望咱家能靠着这孩子,熬过苦日子。”有了大儿子漆方山,家里的日子虽苦,却有了盼头。旺谷下地更勤了,傍晚回来总先抱过方山,用胡茬蹭蹭孩子的脸蛋;祖兰每晚哼着她小时候鲁夫人哄她睡的童谣,哄着方山睡觉:
马马嘟嘟骑,骑到嘎嘎(外婆)去,
嘎嘎不杀鸡,娃娃要回去,
嘎嘎不杀鹅,娃娃要过河,
嘎嘎嘎公奈我奈不何(没办法),
咿儿哟,咿儿哟。
方山在祖兰轻柔的吟唱里渐渐睡去。
可苦难没饶过这个小家庭。1930年秋天,雁鹅湖残荷枯立的时候,祖兰又生了个女儿,可孩子刚出生不久就得了急症,不停地呕吐,没摸清啥病就没了气。祖兰整整三天不吃也不喝,嘴唇干裂,面如死灰。是方山那一声声“娘,娘”的呼唤将她从深深的痛苦里唤醒回来。
1931年的夏天,长江发了特大洪水,雁鹅湖的水漫过了堤岸,郭家村一半的房子都被淹了。旺谷家的土坯房也进了水,旺谷抱着方山,祖兰揣着账本,旺谷的爹娘拎着粮食,一起躲到了村东头的高地上。看着自家田地被洪水吞没,漆老三急得直跺脚:“今年的收成就这么没了,可咋活啊?”祖兰劝慰道:“爹,咱去捞湖里的鱼,去采湖里的菱角,还能去山上挖野菜,总能活下去。”她还组织村民们互相帮忙:年轻的帮年老的搬东西,会游泳的去捞水里的粮食,会做饭的就在高地上煮野菜粥。
洪水退了之后,除了大户们的砖瓦房完好无损,佃农们的土坯房均房倒屋塌,到处是残垣断壁,水退了,人却回不去了,家家户户只能用树枝、茅草、泥巴搭建临时住所。本就穷困的日子,雪上加霜。地里全是厚厚的淤泥,没法种庄稼。祖兰又出主意:让旺谷带着村民们去地里推淤泥,将淤泥在有很多石头的荒地上集中堆放,扩成可以耕种的地,弄走泥巴的老地就可以马上播种,新堆上泥巴的荒地晒到明年就可以种庄稼了。旺谷听了,赶紧组织人去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上来,身上全是泥,却没一句怨言。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年,日军铁蹄悍然踏破华夏疆界,掀起大规模侵华战争,山河破碎,烽烟骤起。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关东军自行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随即炮轰沈阳北大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当时驻守东北的东北军多数遵循不抵抗训令,只有小部分官兵自发反击,其余只能含泪撤离。次日沈阳沦陷,此后短短四个多月内,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相继被日军侵占,东北沦为日本殖民地,这一事件也成为中国人民十四年抗日战争的开端。当年战火虽未烧至常宁,但多年后常宁未能幸免,经历了异常惨烈的常宁会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