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胡振山有几分犹豫,王守义加把火道,“胡班主,难道你就不想为大勇报仇吗?”
胡振山沉默…
“你以为你当起缩头乌龟就能躲得掉吗?哼!即使你想安稳度日,他佐藤一郎也会让你戏班子里的伙计们不得安生,下个人死的…你猜…是谁?”
“什么意思?”
王守义冷笑,“我想,佐藤一定会想再看一遍你们那所谓的真实表演的。”
“你说,到时你要怎么办?”胡振山脸色晦明难辨…
“据我所知,他非常喜欢看这类戏剧,而你胡振山的胡家班可是全北平最有名的戏班子。你说他不找你,找谁?”
“逃不掉的,每个人都逃不掉,有个词它叫…杀鸡儆猴。”
“哼,不止你们胡家班,这全北平的老百姓都逃不掉的,迟早的事,既然如此,何不迎难而上…”
胡振山抖了抖…
“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想起大勇死前那双稚嫩永不瞑目的双眼,还有他的班子里的兄弟、徒弟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全家老小,他的心在颤抖!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那些畜牲的眼里猪狗不如,仅仅为了他那所谓的乐趣!
王守义神秘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原来是伪政府礼堂的平面图…
图画得很详细,连通风管道都标记出来了。
“七天后,腊月二十五,伪政府将在礼堂开办晚会!”
“邀请名单上有佐藤一郎、伪市长殷汝耕、文化维持会会长吴世安、警察厅长马汉三...哼!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汉奸,基本都到了。。。”
所以,这个时候即是一网打尽的时机,也是监狱松懈的时机!如果有可能,这伙狗日的臭杂碎,他娘的真想一锅端…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跟他分析:“晚会分两部分,先宴会,后演出。宴会由我们春来馆承办,演出自然是请您的班子…”
胡振山皱了皱眉头,手指在舞台这个区域点了点:“你们既然是做餐馆的,在饭菜里下毒岂不是更方便吗?”
“嗯、原来的确是这样计划。”王守义摇头…
“但日本人现在也聪明谨慎得很,重要场合都会安排专人提前试毒,半小时后才让主客动筷。所以取消了,除非有延迟发作的毒,但那种东西你也知道现阶段我们根本弄不到。”
“所以关键点又放在了戏台上。”
“对。”王守义眯眯眸子看向那把偃月刀,“我想,佐藤一郎一定会想当众再看一遍你们那所谓的真实表演的,且这次观众更多…”
这是他们的推测。
到时,他们再来个…
胡振山明白了,立马气的脸都白了!气愤道:“你们倒是打的一手好主意,难不成要我...再死个徒弟?”
“哼!没门,想都不要想!我看你还是先请吧!”
“不,胡班主,误会!”王守义看他生气了断然道,“我们的目的是要佐藤死。”
“你说什么?”两人对视,月光在中间流淌,对碰,冷得像冰。
这也是他的夙愿!
“快说!怎么个死法?具体要我怎么做?”胡振山连忙追问,他恨不得让佐藤马上死!
王守义压低声音,开始讲述计划。胡振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红绸…
那是大勇生前最喜欢的,他说像关公的胡子。
计划很冒险,几乎是送死。但胡振山听完,只问了一句:“王兄弟,你有几分把握?”此时,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三成。”王守义实话实说,“但就算只有一成,也得干。胡班主,您可能不知道,自从令郎的事传开后,北平城里已经起了暗涌。”
“…老百姓不敢明说,我能感受到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哪。我们迫切的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小小的胜利,也要让大伙知道,它日本狗不是不可战胜的。而咱们北平城老百姓不是他们想杀便杀的!”王守义眼里正义的光闪了闪…
胡振山想起白天出殡时,街坊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那绝对不是同情,是一种共鸣!
唉!家家都有本血泪账啊,只是还没轮到他们说出来。
“这样的话,我需要帮手。”他想了想,便说。
“我们有。”王守义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地址…
“绒线胡同七号,找苏裁缝。砖塔胡同四十二号,找卖糖葫芦的老冯。还有...墨香斋书店,刘墨轩刘先生。”
“他们都是我们的人。”
“刘先生?”胡振山想起来那个戴眼镜的书店老板,总是一身青衣长衫,说话文绉绉的。
看起来若不禁风,他也是内部成员…
“人不可貌相,他是我们的笔杆子,也是大脑哦。”
王守义指了指脑袋,接着说,“这图纸就是他绘制的,具体的安排,他会跟您详谈的。”
“…但有一点,胡班主,这事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对了,我们城内可调用的人数有限,戏班子里,您最多能带几个人?”
胡振山想了想:“四个。加上我,五个。”
“够了。”王守义站起身,“三天后,子时,咱们绒线胡同七号见。”
他走到墙边时,又转回头交代,眼里迸发出沉着:“胡班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这一脚踩下去,就是血海深仇,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胡振山也站起来,脸上肃穆,拔出雪地里的刀。看了看,月光下,刀刃泛起一层惨白的光。
“不瞒你说,我儿子死的时候…”他已下定决心淡淡的说,“我就已经在仇恨的血海里了。”
…
腊月二十二,子时。
绒线胡同七号实际上是个不起眼的小门面,挂着“苏记成衣”的活字招牌。铺面此时已经关了,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胡振山装扮一番,再日本人检查时以给赵老三置办寿衣的名头到了这里,按照约定,在门上敲了五下。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这是王掌柜告诉他的…
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探出了头,她正是苏裁缝。
“胡班主,请进。”
铺面后面是个小天井,三间厢房围合。正屋里点着油灯,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王守义。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是书店老板刘墨轩。
“胡班主。”刘墨轩起身拱手,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棉袍,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节哀。”
胡振山还礼,坐下。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他扫了一眼,是礼堂的更详细平面图,连警卫换岗的时间都标出来了。
“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刘墨轩推了推眼镜,“王掌柜应该跟您说了大概。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就是缺那一个鱼饵。”
“饵?”
刘墨轩细长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你也了解了,他喜欢看那所谓的真东西,说白了就是喜欢看人死…而且是…不敢反抗!这是他的乐趣!”
“上次令郎的事,让大伙的确都不敢妄言乱动…估摸让他尝到了甜头。”
“我想…这次演出,他一定会要求更刺激的来给北平城的我们一个下马威。”
胡振山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心里有一团火灼烧着他,这个畜牲,拿人不当人…
而他最怕的也就是那事,如果是那样绝对不行:“表演再演真实的这事也不一定,不过,若是真的会发生…”
“我跟王兄弟也说过了,你们要我再死个徒弟,那事绝无可能!如果执意如此,既然需要饵,那么那个饵不如让我来吧!”
他胡加班的伙计的命也是命!而他必须亲手为大勇报仇!即是报不了也是在为他报仇的路上死的,也算死而无憾…
死前若是幸运能杀了佐藤也算了却了他天大的心事…
刘墨轩轻轻叹息,“台上必须死真人,而这出戏,...您,其实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胡振山愣住。
“其实,他们要求戏班这回演霸王别姬。”
“您扮虞姬,需要在台上‘自刎’。”
刘振山一震,自刎,这无非就是把自己脑袋交到自己手上,佐藤一郎,一定是让他继续刎,杀掉自己,佐藤他是故意的……
刘墨轩继续说,“他到时发难,你用真剑,见真血。佐藤看到您死了,一定会兴奋放松警惕。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可我怎么...”
“假死。”王守义接口,“我们有一种药,吃下去后呼吸心跳会变得极微弱,像真的死了。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
“您死后,日本人一定会派人验尸,但我想他们不会验得太仔细…”
胡振山沉吟:“万一他们补刀...”
“所以需要掩护。”刘墨轩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我们研究过,这个舞台下面有暗格,是早年建礼堂时修的,防刺客用的。”
“我们的人会藏在里面,见机行事,比如…等您死后,趁乱把您换出来。”
“换出来之后呢?”
“你们从地道走。”
王守义指向图纸另一处,“你看,这舞台下还有暗道,通到隔壁的仓库。车会在那儿等着,直接出城。”
胡振山看着图纸,久久不语。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额头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戏班子其他人呢?”他不放心问。
“按计划,他们不知道全部。”
刘墨轩说,“您只需要告诉他们,这是一次刺杀行动。具体的细节尤其是您假死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行。”胡振山断然拒绝道,“他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瞒他们。更何况,台上台下需要配合,瞒不住的。”
刘墨轩和王守义对视一眼。
“胡班主,这事关生死...”王守义试图劝他。
“正是因为事关生死,才不能瞒。”
胡振山站起来,脸色发黄,“咱们唱戏的最讲究一棵菜,台上台下得是一条心。要是互相藏着掖着,戏准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株枯梅:“我班子现在还有二十三人。除了我,还有四个老兄弟,孙二疤、老李、小顺子,还有唱旦角的周小楼。他们四个,必须知道全盘计划。”
“周小楼?”刘墨轩皱眉,此人他听说过,“就是那个...父亲战死在南苑的年轻人?”
“对。他爹是二十九军的营长,死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
“他早就想报仇了!如果不是我一直拦着…”
胡振山转过身,既然戏班子的人都躲不过,何不迎难而上…
“这孩子憋着一股劲要报仇,我压了他三次。这次,或许该让他上了。”
王守义还想说什么,刘墨轩抬手制止了。
“好。”刘墨轩说,“就按胡班主的意思办。但有一点知道的人,必须可靠。万一有一个...”
“不会有万一。”胡振山的声音很平静,“他们都是跟我吃过苦、受过罪的兄弟。要真有二心,我胡振山认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是伤情分了。
刘墨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假死药。上台前一炷香时间服下,服后一刻钟见效。记住,一定要算准时间。”
胡振山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剑呢?”他问,“台上用的剑,得是真家伙,但又不能真杀了我。”
“已经准备好了。”王守义从桌下取出一个长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剑。
剑身寒光闪闪,但靠近剑柄处有个机关一按,剑尖会缩回去三寸,同时弹出一个血包。
“这是特意找高手打的。”王守义演示了一下,“看起来是真剑,实际伤不了人。血包里是鸡血和朱砂,溅出来跟人血一模一样。”
胡振山接过剑,掂了掂,又舞了个剑花。剑身铮铮作响,确实是好钢。
“还有这个。”刘墨轩又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把小飞刀,每把都只有三寸长,薄如柳叶,“藏袖子里,防身用。”
胡振山拿起一把飞刀,手指在刃口上试了试。锋利得能刮汗毛。他点点头,把铁盒收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警卫换岗的时间、暗道的具体位置、接应的车辆、撤退的路线...直到东方泛白,鸡叫头遍。
“差不多了。”刘墨轩收起图纸,“胡班主,还有三天。这三天,您得把戏排熟,把人心稳住。腊月二十五,咱们...唱一出大戏。”
胡振山起身,拱手:“刘先生,王掌柜,大恩不言谢。”
“都是为了中国。”刘墨轩还礼,眼镜片后闪着光,“胡班主保重。”
胡振山从后门离开。天还没亮,胡同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传来挑粪工的咳嗽声…
还好没有日本人,他裹紧棉袍,快步走着,怀里的瓷瓶、飞刀、剑,这些东西一样样硌着胸口,像揣着一堆心事。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记成衣”的招牌。招牌很旧了,漆都剥落了,但挂得很稳,风吹过也不晃。
就像这座城,胡振山想。被糟蹋成这样破烂不堪,可还立着,还没倒。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