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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淮笙南本章字数:3542更新时间:2025-12-26 09:28:30

腊月二十三,小年。

换作以前,城内早已是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的了,百姓们采买年货吃汤圆饺子,贴对联…

此时的北平城却无半点儿年味。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着的,野狗都没有一只,只有日本人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偶尔有巡逻的宪兵队走过,皮靴哐哐哐的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心慌的就像送葬的鼓点…

此时,得月楼后院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隐约传出锣鼓声和唱戏声。

这在往日是常事,但今日不同了。尤其自从那日起,附近的街坊邻居都绕着道走,连平日里最是爱在趴墙头听戏的孩童们也不见了踪影…

后院里头,戏正排到要紧处…

胡振山穿着那套绿袍金甲的关公戏服,手持偃月刀,正与扮鲁肃的孙二疤对戏。

但他们今天排演的不是《单刀会》,而是《走麦城》!

就是关公败走麦城,身陷绝境,最终被擒就义那出!

“某自桃园结义,随兄皇转战南北,不想今日竟困于此地!”胡振山唱得声嘶力竭,这不是演的,是真的情绪喷发。

每句唱词都仿佛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一块块肉,“…大丈夫生不能报国,死当为鬼雄!”

孙二疤接词:“关云长,你已身陷重围,何不早降?”

“降?”

“哈哈哈…”胡振山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关某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夺!来!来!来!今日便与尔等决一死战!”

他挥刀猛劈,不是劈向孙二疤,是劈向虚空…

那里仿佛站着的是佐藤一郎,站着殷汝耕,站着所有害死他儿子的人…

刀风凌厉,刮得院里的枯叶乱飞。

“停!”

喊停的不是胡振山,是站在厢房门口的周小楼。

十五岁的少年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戏词和动作要点…

他现在算是戏班子的小导演了,负责记录和纠正…

“师父,这里不对额。”周小楼走到院中,指着胡振山刚才站的位置,“您唱‘决一死战’时,应该往左前方迈一步才对,刀要斜劈,这样血包才能溅到预定位置。”

他昨晚回来,便把大伙召集在一起,跟他们说了那事…

大伙脸色肃穆,纷纷表示愿意加入,他们一是也意识到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二是对日本人所作所为产生的愤怒…

现在戏班子里的人都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为接下来的戏做准备…

胡振山抹了把汗,高声吼道:“再来。”

于是重来。一遍,两遍,三遍...每个动作都磨到毫厘不差,每个眼神都练到精准到位。这不是戏,是杀人,是赴死,容不得半点差错。

排到第十遍时,老李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班主,有情况啊。”

胡振山收了刀,凝眸:“说。”

“刚才我去买弦时,看见春来馆门口围了不少人,有押运伙计,有货拉拉在卸货。”老李压低声音,“我打听一下,说是王掌柜的侄子从天津来了,带了几大车货…”

“班主,我瞧着,那些运送伙计走路带着风,腰里都鼓囊囊的,倒像是别着家伙哩。”

或许是心理作用,到让他们也格外警惕,胡振山眉头一皱:“多少人?”

“少说二十个。这会卸完货都安排住进了春来馆后院里,门关得严实,连送菜的都不让进。”

孙二疤凑过来:“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人?”他对于能加入组织活动十分激动…

“难说。”胡振山沉吟,“刘先生说过,这次行动不止咱们一路人马。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不会太扎眼了。日本人可不是傻子。”

进城时容易,日本人把他们都放了进来…

总感觉哪里不对?

正说着,墙头忽然又传来三声突兀的猫叫,还是两短一长。

胡振山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回了三声鸟鸣。

片刻,一个人影翻墙而入,不是王守义,是刘墨轩。

这位书店老板今天换了身打扮:藏青色棉袄棉裤,脚踩千层底布鞋,头上还戴了顶毡帽,倒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但眼镜还戴着,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常。

“刘先生?”胡振山有些意外,不怕被抓吗,“您怎么亲自来了?”

“胡兄,进屋说,情况有变。”刘墨轩脸色凝重开门见山,“王掌柜那边暴露了。”

果然,众人都是一惊…

“到底怎么回事?”胡振山急道。

“他侄子从天津来,本来是个幌子,掩护咱们的人进城。”

刘墨轩语速很快,“但有人告密,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今天一早,特高课的人就盯上春来馆了。王掌柜为了掩护同志撤离,自己留下了。”

“他...不会…”胡振山预感不太好,心一沉。

“暂时没事,但被软禁了。”

“那我们怎么办?”

刘墨轩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你看,这是他冒险传出来的。”

胡振山连忙接过来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戏照唱,二十五日子时,老地方见。”

大伙心里闷闷的…

这时,刘墨轩看向了一旁的周小楼,眉头一皱巴:“这位小周兄弟,令尊可是二十九军的?”

周小楼一愣:“是...我爹是二一九团的营长,去年七月...您认识他?”

“这事我们知道…抱歉,你爹为了打日本人牺牲了…”

“另外…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周小雨,今年十六岁,本来在保定读书,对吧?”

周小楼脸色立马变了,弟弟可是他唯一亲人了:“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查过。”刘墨轩声音很轻。

“是这样…三天前,你弟弟从保定回来时,说是要给你娘上坟。但在永定门进城时被日本人给扣下了,罪名是涉嫌通共。”

周小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什么?!我...我弟弟他被扣下来...。”

“涉嫌通共?”这么大的罪名,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他不是让他死都不要回来吗?

“别急。”刘墨轩按住他的肩,看他要哭出来了,赶紧安慰道,“我们的人打探到人还活着,关在宪兵队的监狱。但日本人放出话来,想要你周小雨活命,就得有人去换。”

胡振山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心里一惊:“难不成他们要的是...小楼?”

他们已经怀疑到了小楼身上?那他们戏班子的人会不会也被盯上了?

“不。”刘墨轩摇摇头,“他们还没有那么多信息来源,他们其实要的是你,胡班主。佐藤指名要你,去换周小雨。”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屋檐,呜呜作响。

他?为什么?想探探他的底?还是另有所图?

“md,这伙人日本狗真是心思缜密,难测…”顺子道!

“这一定是陷阱。”孙二疤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要引师父去?”

“当然是陷阱。”刘墨轩苦笑…

“至于什么陷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没得选。周小雨在日本人手里,随便安个罪名随时可能死。而且这是机会。”

胡振山盯着他:“什么机会?”

“将计就计的机会。”刘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宪兵队监狱的平面图…

这张比礼堂那张更为详细,连守卫换岗的时间都标着秒。

“腊月二十四,也就是明天,宪兵队监狱会换防,从关东军换成华北驻屯军。换防时有十分钟的空档,看守最松懈。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到时候里应外合,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胡振山看着图纸,手指在“监狱”两个字上敲了敲:“我去,大不了一死!”

“你告诉我,怎么做…”

刘墨轩抬头,“胡班主,你先别意气用事…咱们从长计议…”

“我必须去,刘先生,这事说不定,我去了还能直接将小雨换出来,你们的人就不用冒险劫狱白白牺牲了…”

“好吧,这样…明天下午,您先去宪兵队门口,说要见佐藤,说自己愿意换周小雨。佐藤一定会见您,我想他也想探您的底。”

“然后呢?”

“若是他同意你换小雨,咱们就不打草惊蛇,若是不同意,你没出来,咱们就走刚才那方法,看看能不能里应外合去劫狱救你们,以及那些被抓起来的同胞…”

刘墨轩顿了顿,“但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佐藤不是善茬,您一旦进去,就可能面临出不来的境遇。”

胡振山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师父!”周小楼扑通跪下,眼泪下来了,“不能!您不能去!我弟弟...我弟弟的命是命,您的命也是命!大不了...大不了我替您去!”

“傻孩子。”胡振山扶起他,“佐藤要的是我,你去没用。而且…不进虎穴焉得虎子?”

他看向院里的众人,看向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兄弟们…

孙二疤想说什么,被胡振山摆手制止了。

“就这么定了。现在救小雨要紧。”胡振山语气不容置疑,“其他人,按原计划准备,二十五号的晚会,咱们不能出半点差错。”

刘墨轩深深看了胡振山一眼,拱手:“胡班主大义。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安排人手在附近,万一...”

“没有万一。”胡振山打断他,“刘先生,您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我明天出不来,二十五号的行动,照常进行。”胡振山一字一句…

“戏不能停,仇不能不报。我死了,孙二疤接我的角。他死了,老李接。一个一个往下接,直到最后一个,哪怕只剩一个人,这出戏也得唱完。”

刘墨轩眼眶红了,重重点头:“我答应您。”

他又交代了些细节,然后匆匆离开,墙头一闪,人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

院里又只剩下戏班的人。

胡振山重新拿起偃月刀,掂了掂,对众人说:“都听见了?明天我去宪兵队,生死难料。趁现在,有想退出的,赶紧说。我不怪你们。”

还是没人动。

胡振山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重新开唱:

“大江东去浪千叠——”

这一句,他唱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唱出来。声音在院里回荡,撞着墙,撞着瓦,撞着每个人的心。

周小楼靠在槐树上,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微微佝偻了,但站在那儿,依然像座山…

他抹了把眼泪,暗暗攥紧了拳头…

爹,师父,弟弟...

这仇,我们一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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