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下午二时。
今日自晨起就阴云密布,现下天空又飘起了雪粒子…
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宪兵队监狱的灰色高墙在雪幕里显得格外阴森,墙头拉着铁丝网,尖尖的玻璃碴子…
这里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楼,日本兵们抱着枪在里头来回走动着,枪刺在雪光里泛着冷光,让人瑟瑟发抖,不寒而栗…
胡振山穿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没戴帽子,任凭雪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很沉重…像是在丈量从得月楼到达这里的距离,不算远,三里多地,但他走了半个时辰了。
周小楼偷偷的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也穿着棉袍,但腰里别着家伙!
这是昨晚跟刘墨轩求的,一把撸子,只有三发子弹。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手一直揣在怀里,握着枪柄。
走到监狱大门口时,两个日本兵端枪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胡振山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牌子!
“北平宪兵队特高课”。
牌子是崭新的,漆都还没干透,在雪里反着光。
“我找佐藤一郎太君。”他说道,声音尽可能显得的平静些。
“我叫胡振山,是得月楼的班主。太君认识我。”
日本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语说:“等着。”
转身用听不懂的日语话骂骂咧咧的进了岗亭打电话…
雪越下越大,胡振山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不动,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像尊石像。
周小楼好想上前给他撑伞。
出门时带了把油纸伞,夹在腋窝…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大门便开了。出来的不是佐藤,是陈世荣,也就是上回那个翻译官。
“胡班主?”陈世荣显得很意外,“您怎么来了?”
“我来见佐藤太君。”胡振山恭敬的说道,“有事相商。”
陈世荣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咳!说什么胡话,太君今天公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见你这个戏班子的班主...”
“麻烦告诉他,我是来换人的。”
“你还是…”
胡振山打断他,“用我,换周小雨。”
陈世荣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胡班主,您这是为何...听说周小雨可是重犯,涉嫌通共,可…不是那么好换的。”
“所以我来谈。”胡振山看着他,执意如此,“陈翻译,麻烦通禀一声。就说...就说胡振山愿意以命换命,只求见太君一面。”
“如果你不通报,我就在这等着,一直等着太君出来…”
陈世荣犹豫片刻,看他冻的得哆哆嗦嗦,眼神坚定,最终点头:“好,您等着。”
他又进去了。这次等得更久,足足半个时辰。雪已经把胡振山整个人都染白了……
从远处看去,就像个雪人。周小楼急得直跺脚,几次想跑过去喊他别去了。
终于,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佐藤本人。
这个日本中佐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和服,外罩羽织,脚踩木屐,手里还端着个紫砂茶壶,倒像个悠闲的茶客。
但那双眼睛,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冷得像冰,毒的像豺狼。
“胡班主。”佐藤用生硬的中文说,“听说你要见我?”
胡振山弯腰行礼,显得十分恭敬:“太君,冒昧打扰了。我是为周小雨的事来的。”
“哦?”佐藤抿了口茶,“周小雨?那个小共党?你先说说、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们没关系,只是他哥哥是我徒弟。”
胡振山直起身,“孩子还小,又没了爹妈家长,不懂事,可能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求太君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我也算他家长...我愿意替他。”
佐藤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胡班主,你很重情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替他?你的命,难不成比他的命值钱吗?”
“你难不成是地下党八路的干活?”
“不,我不是,我的命也不值钱。”
胡振山连忙说,“但我会唱戏。太君您喜欢看戏,我可以给太君唱,唱到死为止。”
“戏?”佐藤眼睛一亮,看起来很感兴趣,“比如...上次那个《单刀会》?”
胡振山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正是。太君若喜欢,我以后天天唱,场场唱,绝无二话。”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他的眼睛里在看他对他的态度…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作响。远处还陆续传来监狱里的惨叫声,凄厉而短促,像被掐断脖子的鸡。
“进来吧。”佐藤最终点点头,说,“那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监狱里比外面更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监狱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门,门上开着巴掌大的小窗,偶尔有眼睛从里面往外看,空洞而绝望,死气沉沉…
佐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宽敞,但布置得很怪!
一半是日式的榻榻米,茶具香炉;一半是中式红木家具,文房四宝。
墙上挂着字画,有“武运长久”的条幅,也有“宁静致远”的横批,显得不伦不类的。
“坐。”佐藤指了指榻榻米上的蒲团。
胡振山脱下湿透的棉袍,盘腿坐下。有女佣端来茶,他接过,没喝,恭敬的放在面前。
“胡班主…”佐藤也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单刀会》吗?”
“请太君指教。”
“因为它真实。”佐藤啜了口茶。
“你说…关羽单刀赴会,明知是个陷阱,还是去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是英雄,英雄嘛、就是要做常人不敢做的事!”
胡振山握了握拳,此人践踏中华大好河山,视百姓血肉如牲畜,竟以英雄自诩!
佐藤放下茶杯,看向胡振山,淡淡道:“你也是英雄。儿子死了,徒弟死了,还敢来我这里。很好,我很欣赏。”
胡振山垂下眼:“太君过奖。我只是个唱戏的。”
意在表示,他身在其中,只能认命…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只是唱戏的。”佐藤摇头摇,“你是中国人里,少数还有骨气的。”
“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北平是我们的,中国迟早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你儿子是为大日本帝国牺牲的,你应该觉得光荣!与其死扛,不如与本佐合作。”
“是说是否?”
“太君想让我怎么合作?”胡振山吞吞唾沫,搓搓手,点点头!
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讨好道。
“明天的晚会,你照常演。”佐藤说道,“但我要你加一场戏,不是你死,是别人死。具体是谁,到时候本佐再告诉你。”
胡振山连忙追问:“太君还要看...杀人?”
“哈哈哈!不是杀人,是除奸。”佐藤笑了。
“有些中国人,表面顺从,暗地里却跟重庆、跟延安勾勾搭搭…”
“本佐需要借你的手,除掉他们。给那些妄图颠覆我大日本帝国军远大抱负犯规的人看看!这样,你就是功臣,我可以保你平安,保你戏班子平安。”
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低:“甚至...可以让你当文化维持会的副会长。魏哲鸣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怎么样…”
提拔他做汉奸走狗,宣传他小日本…
胡振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强压住心里的怒火,问:“太君,虞姬能不能不死、小雨能不能让我领回去...”本来虞姬他已经打算自己演,只是再次确保,以免他换人…
“演戏当然要看真实的,虞姬嘛自然要年轻漂亮的,那个叫做周小楼的就不错!”
“什么?不,太君,小楼入班子时间短,年纪稍小底子薄根本不会唱虞姬的戏,让我来,我会!”
佐藤默默的审视他…
“既然要死,就让我死,我是班主,我已经失去了儿子大勇,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让我去死吧!”
“哈哈哈!”佐藤突然狂妄大笑!
“胡班主果然重情重义,既然胡班主执意如此,本佐又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你死了加戏那事…你却必须给我办好,不然,胡家班的伙计本佐一个也不会放过!”
“至于周小雨嘛,你今日带不走,等到你演完虞姬!明天晚上本佐自然会放了他!”
“什么…?”
“怎么,你不放心?”
威胁似的目光盯着他…
“不…我只是…小雨他…”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佐说放就会放!”
“好吧!太君,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满意!”
“好!很好!”
胡振山心里恨死了他,这个刽子手,不愿意放弃一点点,只好先硬着头皮与他周旋,
“太君,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小雨了,死之前我能先见见那孩子吗?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可以!”
他拍了拍手。陈世荣从外面进来,躬身听令。
“带胡班主去地牢,看看那个小共党。”佐藤说,“但只能看,不能说话。看完就回来,我们还没聊完。”
“hai!”陈世荣狗腿子般的应道。
胡振山起身,跟着陈世荣出去。走廊更深了,往下走,是地牢。这里更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腐臭。
在一间牢房前,陈世荣停下,打开门上的小窗:“就这儿。”
胡振山凑过去看。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地上铺着稀稀拉拉的稻草,臭气熏天!稻草上蜷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少年,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的见骨可怕的伤痕…
“小雨?”胡振山试着轻声唤道。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确实是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有伤,但眉眼间能看出周小楼的影子,是小楼兄弟没错。
少年看见胡振山,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动,黑洞洞的,发不出声音,舌头被割了。
胡振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些狗日的!”手死死抓住铁窗,指甲都掐进木头里。
“看够了吧?”陈世荣在旁边说,“该回去了。”
胡振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后看了周小雨一眼,少年也在看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是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胡振山对他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等着我。
然后转身,跟着陈世荣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时,佐藤正在写毛笔字。他写得很认真,是一首汉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写完,他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胡班主,你看我写得如何?”
胡振山看了一眼:“太君好字。”
“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思。”佐藤指着那首诗,“项羽为什么不肯过江东?因为他有骨气,宁可死,也不苟活。你们中国人,就应该学项羽。”
他看向胡振山:“那么,你的决定呢?学项羽,还是学刘邦?”
胡振山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他躬身:“全凭太君安排。”
“好!”佐藤大笑,“胡班主果然是聪明人!那么,明天晚上,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他挥挥手:“陈翻译,送胡班主出去。记住,好好保护胡班主,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hai!”陈世荣应道。
胡振山重新穿上棉袍,走出宪兵队。雪还在下,周小楼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师父...”
“回去再说。”胡振山低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转过两条街,确定没人跟踪后,胡振山才在一处屋檐下停下,对周小楼说:“你弟弟还活着,但受了刑。舌头...被割了。”
周小楼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没倒下。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师父,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胡振山看着宪兵队的方向,眼神冰冷,“明天晚上,新账旧账,一起算。”
雪越下越大,去牢房救小雨的人失败了,佐藤太聪明一定要演完戏才肯释放小雨,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伤痛。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血,比如仇,比如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