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透露出一种瓷白。
脆弱却又坚韧。
厉寒渊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未明的情绪。
他走过来,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他动作有些随意,带着些许疲惫。
“沈微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改主意了。”
沈微澜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厉总又想到什么新花样来讽刺我了?”
厉寒渊没理会她的讽刺,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而直接。
“你刚才提的那个,关于城西旧改区的联合开发方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拿详细计划书给我。”
沈微澜怔住了。
那是她刚刚吃饭时,几次试图抛出的合作意向,之前分明被他或直接或间接地挡了回来。
她甚至已经做好这次会面之后被裴家众人唾沫喷死的准备。
“条件?”她迅速收敛心神。
“我要控股权,具体细节明天我的人会去裴氏谈。”厉寒渊干脆利落,“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合作,我要你沈微澜全权负责,做得到吗?”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明明是一朵寒霜里的梅,却偏偏要在春日争那份柔弱。
厉寒渊眼眸划过一丝黯意,又迅速垂眸看不清。
沈微澜看着他刀刻般侧脸,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她缓缓扬起下巴,红唇勾起,那笑容里有被挑衅点燃的战意。
“可以。”她吐出两个字。
厉寒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终于将那支烟点燃,吸了一口,青白烟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听起来随意轻松,“和你家老爷子说,我明天上门拜访喝茶。”
沈微澜瞳孔微缩。拜访沈老爷子?
他没有解释,她也无需多问。
厉寒渊站起身。
“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离开。
围墙外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流淌成一片冰凉而繁华的河。
沈微澜也转身要离开。
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毛慧儿那张妆容半花、眼睛红肿的脸,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
她身后半步,站着林知意,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只是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
“沈小姐,”毛慧儿的声音又干又涩。
她走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沈微澜,双手紧张地绞着,指节发白。
“刚才是我混蛋,我嘴贱,我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语速很快,却又因为恐惧而磕磕绊绊。
“我爸爸已经狠狠骂过我了,家里说会亲自向您和沈爷爷赔罪。求您高抬贵手,别让厉总别再追究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是实实在在的后怕。
厉寒渊刚才那番话,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达到了毛家。
沈微澜视线落在毛慧儿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怒火,也没有同情。
她只是很久没出声,但令人窒息的静寂让毛慧儿更加难熬。
她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求助般地看向身后的林知意。
林知意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毛慧儿的手臂,像是给予安慰,目光却恳切地投向沈微澜,声音柔和而充满愧意,
“裴少夫人,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慧儿年纪小,性子直,是我没看好她,才让她冲撞了你。我代她,也代我自己,向你郑重道歉。”
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我知道,慧儿的话说得太难听,伤了你。”林知意继续说着,语气愈发真诚,甚至带了点感同身受的黯然,“其实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未必不是旁观者清。云辞他......”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咬了咬下唇,仿佛难以启齿,又仿佛饱含无奈,
“他太过清冷,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盈盈,满是善解人意的柔软:“慧儿已经知道错了,毛叔叔也会严厉管教她。你看,能不能看在看在大家都不容易的份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好一番以退为进,情深意切!
先是将毛慧儿的挑衅轻描淡写归咎于“年纪小、性子直”。
再是“代她道歉”,彰显自己的大度和担当。
又以“旁观者清”为名,看似同情实则再次捅刀,提醒沈微澜,裴云辞心中另有其人。
最后,打出感情牌,暗指沈微澜得理不饶人,借厉寒渊的势逞威风。
每一句都裹着柔软的棉花,内里却藏着尖锐的针。
沈微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等到林知意说完,用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时,沈微澜才缓缓开口。
“林知意,”沈微澜叫的是全名,“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她目光扫过如蒙大赦、又隐含一丝不甘的毛慧儿,最后定格在林知意脸上。
“至于到此为止,”沈微澜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考虑,随即,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要看毛家的诚意,以及,毛小姐今后是否真的能学会,人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她没有提厉寒渊,也没有接林知意关于裴云辞的任何话茬,更没理睬那所谓道德绑架。
她将问题抛回给毛家自身的管教和毛慧儿个人的行为,轻描淡写,却界限分明。
毛慧儿脸上刚升起的一点点血色又褪了下去。
林知意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温柔笑意却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恳切:“这是自然,慧儿一定会记住这次教训的。谢谢你,愿意给她机会。”
她轻轻推了推毛慧儿:“慧儿,还不赶快说谢谢?”
毛慧儿又鞠了一躬,讷讷道:“谢谢裴少夫人。”
“好了,你也吓坏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好跟毛叔叔认错。”林知意体贴地安抚毛慧儿,示意她先离开。
毛慧儿如获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走廊下,只剩下了林知意和沈微澜两人。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冬日肃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