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脸上假惺惺的歉意消失。

“沈微澜，”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不再掩饰，“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微澜，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怜悯。

“你这样不累吗？”她问，“守着一段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存实亡的婚姻，连毛家都能随意挑衅你。”

她向前微微倾身，吐出的话如同毒汁：

“云辞心里的人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占着这个位置，除了一个裴少夫人的头衔，还剩下什么？”

林知意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恢复了那副淡雅如菊的姿态。

她看着沈微澜，眼神带着挑衅和笃定。

“我只是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也更不必自欺欺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沈微澜惋惜，“有时候，放手，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解脱，你说呢？”

沈微澜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林知意预料中的愤怒或难堪。

“林知意，”沈微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你说了这么多，关于裴云辞，关于我的婚姻。”

她顿了顿，

“那么你呢？”

“你处心积虑地回来，撩拨着别人的丈夫，撺掇着没脑子的跟班来找我麻烦，现在又在我面前扮演清醒的旁观者。”

“你做的这一切，”她微微偏头，露出疑惑和嘲讽，如同看着什么拙劣演技，

“除了证明你迫不及待地想捡别人二手的东西，并且也只配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之外……”

“到底，还证明了什么？”

林知意脸上那完美的淡然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

裴家老宅。

厉寒渊与裴昌松从茶室出来时，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老爷子面露长辈的温和，眼角的皱纹舒展着，一手还颇为亲近地虚拍了拍厉寒渊的手臂，交谈间隐约能听见“年少有为”、“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厉寒渊虚扶着老爷子，唇边噙着一丝清淡的笑意，微微侧身倾听。

“过誉了。那今日就聊到这里，我回去等你们方案。”他向老爷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步履稳健，无一不透着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

沈微澜站在花厅门口，见他出来抬眸看向他。

厉寒渊抬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身边跟着许管家，最后只是对着沈微澜做了一个无声口型。

侧对着许管家，沈微澜看得真切。

他说的是：“我等你。”

沈微澜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策划方案，可看他戏谑的模样，还是心中发恼。

她瞪了他一眼，两人擦肩而过。

厉寒渊走向等候的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侧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再无表情。

沈微澜则返回花厅，心沉沉地坠下去。

厉寒渊与爷爷看似交谈甚欢，实则心思深沉，连爷爷这般人物都能暂且瞒过。

她闭上眼，脑海里蓦地跳出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尚且年幼的裴赫被人带到老宅祠堂，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季。

他被推搡着跪在祠堂冰冷的砖地上，周围是漠然或厌恶的脸。

有人用戒尺打他的掌心，因为他路过裴云辞书房，裴大夫人便寻了他影响了裴云辞读书的借口。

戒尺啪啪作响，打在肉上弹跳而起。

可那裴赫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有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一簇幽暗的火，令人心惊。

厉寒渊走之后，裴云辞赶到了老宅。

许管家将他迎进了裴昌松的书房，又对着沈微澜轻声说，

“老爷子要和少家主谈话，微澜你且安心再坐一会。”

沈微澜沉默。

爷爷这是将她隔绝在了裴家事务之外。

在裴家，女人从来无法坐上桌。

沈微澜垂眸喝茶，被装饰成耳饰的监听器在耳朵里发出细微的电流，书房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渗入耳中。

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上午与他饮茶，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没有半分裴赫旧时的影子。”

片刻沉默，最后咳嗽了两声道，“若他真是......那孩子心里，该是结了冰，埋了火的。”

接着是裴云辞略显低沉的嗓音：“母亲当年，确实过了。”

母亲一直事事以他为重，但在处理裴赫的问题上，却裹挟了太多私人恩怨情绪。

“何止是过！”老爷子忽然提高的音量，带着压抑的愠怒。

“那般对待一个孩子，是裴家亏欠他。”

许久之后，老爷子才再次开口：“厉寒渊此人，深浅难测。短短几年，能带着厉家在港城迅速站稳脚跟，手腕、心性，绝非寻常。”

他们谈起厉家近年扩张的路径。

虽然也是矿产，但厉家瞄准的却是早些年极其不起眼的一种稀有矿。

再搭配上厉家那个沉迷科技的老二的芯片技术，竟然一举拿下了专利权，并且在国际上获得巨大的蓝海市场。

连港城首长也多次表示过赞赏。

这也是厉家有底气对付裴家的原因。

书房门被人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先出来的是裴云辞，眉头锁着，面容比进去时更多了几分凝重。

爷爷随后，拄着拐杖，脚步略显虚浮，那股惯常的威严之下，是已经不得不服老的疲态。

许管家连忙扶着他要回去休息，却被他拂开了手。

他只是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石，久久未动，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出几分孤峭的苍凉。

沈微澜跟着裴云辞离开。

他没有对她起任何怀疑，因为从来没有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车内，裴云辞闭目养神。

沈微澜玩着手机小游戏，实则神游。

若厉寒渊真是裴赫......

厉家那激进的打压手段，真的只是厉寒渊的商业野心吗？

她又回想起那个沉默孤立的小小身影。

如今他回来了，不是以卑微私生子的身份，而是携着厉家深不可测的力量。

沈微澜望向车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