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云辞说出“礼仪课”的时候。

震惊和愤怒一时间全都涌上了沈微澜的大脑。

在裴家老宅的深处，也是裴家最隐秘的所在。

那里住着几个枯瘦的老妇人。

老宅的礼仪课就是由她们教导，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以用规训的名义，实则是以各种手段打磨控制女人的囚笼。

尤其是裴家历代主母，都必须在婚后学习这套礼仪。

学习如何行走不出声，如何跪坐不摇移，如何奉茶不倾洒，如何低眉顺目。

姿态、言谈、女红、宴饮规矩乃至伺候长辈的每一个细节。

到最后个性与锋芒一寸寸被磨平，成为一个温顺优雅的摆件。

不可谓不严苛不变态。

那时已经是暗部首领的爸爸，曾痛斥这是“对灵魂的戕害”，力排众议，在家族内废除了这套针对女孩的强制性礼仪训练。

他说，沈家的女儿，当如鹰隼，而非金丝雀。

现在裴云辞提出让她去老宅学礼仪，除了对她的羞辱，更是对爸爸的公然践踏。

沈微澜第一次觉得面前的男人是这样的陌生。

她没有立刻发怒，最初的怒火中烧之后，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爸爸死亡的疑云压在她的心头，裴景明与余家的关系还需要暗中调查。

在老宅，或许能接触到更多裴家核心的旧人。

沈微澜垂眸，遮去了眼眸中滔天的怒意。

“裴云辞，你不要后悔。”

裴云辞嗤笑了一声，眼都没抬。

第二日。

当老宅派来的车等在楼下时，她找出衣柜里最艳丽的衣裙，换上。

在嬷嬷们抽气声中，沈微澜平静地翻了一个白眼。

她确实来了，但不代表她认同。

礼仪课设在老宅最僻静的西院。

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陈年的檀香和霉味。

主教导是严嬷嬷，一个瘦削刻薄的老妇人，她看向沈微澜的眼神中带着怨毒。

对于她，沈微澜印象很深。

当初爸爸要废除裴家女人们的礼仪课，第一个反对的就是严嬷嬷。

因为她是老宅最得势的教习嬷嬷之一。

只是在礼仪课废除之后，她的地位一落千丈。看她的眼神，心里估计怨恨已久。

“裴少夫人，既然忘了根本，老奴少不得替少家主，重新教教你规矩。”

折磨开始了。

从站姿开始，严嬷嬷直接来了最厚的一本佛经，放在了沈微澜头顶。

她被要求顶着厚重的佛经，贴着墙根站立。

“佛经不能歪斜，腰背不许塌，站不稳就接着站！”

严嬷嬷的声音阴恻恻。

沈微澜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刺痛，却不能抬手去擦。

小腿肌肉颤抖着从酸到麻，最后失去知觉。

最后是被人抬上塌，才得以休息。

第二天是跪坐之资。

这是沈微澜最不能理解的规训。

现在谁家没凳子椅子，只有小日子才动不动就跪坐，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

在光滑坚硬的青砖地上，沈微澜以最标准的姿势跪坐，脚背贴地，臀部置于脚跟上。

严嬷嬷会冷不防用戒尺敲打她的脊背：“塌了！”

或者用长针轻轻刺她的大腿外侧：“晃了！”

针尖带来的刺痛远比戒尺更羞辱，也更难忍耐。

不过半个时辰，沈微澜的膝盖和脚踝便如火燎。

但凡她有一个动作失误，严嬷嬷都会夹枪带棒的训斥：“裴二爷当年就是太纵着你了，看看现在，成何体统！”

沈微澜只好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一项是如何为长辈奉茶。

严嬷嬷将一盏滚烫的、八分满的茶递到沈微澜手里。

灼热的杯壁烫得让沈微澜嫩白的手指一缩。

杯子砸在了地上。

严嬷嬷冷淡地说：“心不静，则形不定。重来。”

于是一杯更烫的杯子被端了上来。

这回沈微澜压根没去伸手。

这两天她算是看出来了。

只要她肯吃苦，就有源源不断的苦吃。

她假意去端装满滚烫水的茶碗，手却在摸茶碗时，往旁边一拂。

那滚水便尽数散在了一旁的严嬷嬷身上！

“啊！烫死我了！”

严嬷嬷慌张地抖着身上的水。

沈微澜眼珠子一转：“嬷嬷，你这么大声可是真没礼数。”

严嬷嬷气得倒仰，顾不上惩戒她，连忙回房换衣服去了。

临走时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让另一位嬷嬷继续教导沈微澜。

院外一墙之隔，暗部晓玲按捺不住，偏头对着耳麦汇报，

“老大，真的不管吗？”

守夜人的声音很平稳。

“相信她。她如果需要帮助，会出声的。”

沈微澜垂下眼睫，遮住其中的冷光，观察着严嬷嬷离场之后的其他嬷嬷。

她观察到一个站在角落一直一声未出的嬷嬷，姓崔。

只有这个崔嬷嬷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鄙夷或漠然，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叹息。

这细微的差别，让沈微澜记住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与崔嬷嬷走近，崔嬷嬷没有排斥她的靠近。

反而在接下来的训导中，有意无意地为她提供了许多庇护。

这让沈微澜精神一震。

第四日下午，沈微澜正被严嬷嬷要求举着沉重的铜盆练习“稳”字诀。

举的时间久了，她的双臂早已酸麻得不属于自己，盆沿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头。

就在沈微澜想着要不再泼严嬷嬷一身水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以及许管家恭敬却略显意外的声音：“厉少爷？您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厉寒渊慵懒随意地回答：“路过，顺道问问城西旧改的方案，裴少夫人那边的方案拖得有点久了。”

许管家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前身形俊隽的厉寒渊，又立刻低下头去：“回厉少爷，少夫人正在上礼仪课。”

闻言，厉寒渊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查地捏成了拳。

“哦？礼仪课......”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