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盖满了红色公章的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兜里，烫得人心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可王彬和阿依古丽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乌云。

“王彬，我们……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找杨大哥开工了？”阿依古丽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兴奋。

王彬没回头，看着远处灰黄色的土墙，吐出一口烟。

“开工？”

“拿什么开？拿你爸的烤肉串当砖头？”

阿依古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王彬把烟头捻灭在脚下，转过身，看着她。

“杨大哥的预算是五十万。”

“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我爸妈的二十万，你爸的十万，加上我自己的……满打满算，四十万。”

“还差十万。”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轰隆一下，压在了两人中间。

阿依古丽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个缺口，怎么也填不上。

刚才走出服务中心时那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脚下，是坚硬的，冰冷的现实。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都在抖。

“贷款。”

王彬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阿依古-丽愣住了。

“贷款？那不是要欠银行好多钱？还要有利息……”在她朴素的观念里，欠钱，尤其是欠银行的钱，是一件天大的事。

“利息是小事。”王彬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眼神很深，“现在国家对咱们这种小商户有扶持，我打听过了，有低息甚至贴息的政策。咱们手续齐全，申请下来问题不大。”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阿依古丽。

“真正的问题是，咱们盖房子的这几个月，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贷款可不管你，到时候一个月一个月地催命。”

“杨大哥说，最快也要三个月完工。那就是七月份了。这三个月，咱们拿什么还贷款？拿什么吃饭？”

阿依古-丽彻底不说话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玩一个闯关游戏，好不容易打败了一个小boss，却发现下一个大boss，比之前的所有加起来都难打。

“而且，”王彬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个事，比钱还麻烦。”

“什么事？”

“甲醛。”王彬看着她，“新房子装修完，味道特别大，那东西闻多了对身体不好。咱们这是做民宿，总不能让客人住进去吸毒气吧？要是等味道散干净，至少又要一两个月。到时候，旺季都过去一半了。”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们所有的希望都网在了里面。

阿依古-丽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太难了……王彬，这也太难了。”

王彬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心里也堵得慌。

他把烟抽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阿依古-丽。”

女孩没抬头。

“你信不信我？”

阿依古-丽的肩膀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王彬没笑，表情很认真。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杨青的电话。

“杨大哥，我王彬。有个事，想再请教您一下。”

“咱们这个房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盖好，人就能住进去？甲醛这个事，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的杨青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全！这事儿你问对人了！”

“这样，你俩别动，就在原地等着。我半小时就到，咱们当面聊！”

半小时后，杨青那辆半旧的皮卡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镇的格瓦斯。

“来，解解暑。”

他把格瓦斯递给两人，自己也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甲醛这东西，确实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杨青擦了擦嘴，往路边一蹲，像个地道的包工头，“关键就看你怎么选材料，怎么施工。”

王彬和阿依古-丽立刻凑了过去，像两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首先，油漆，尽量少用。”杨青伸出一根手指，“内墙，除了必须刷防水的地方，其他能贴瓷砖的地方，全给我上瓷砖。好看，还好打理，关键是没味儿。你不是要新疆特色吗？我给你找那种带花纹的复古瓷砖，效果比刷墙还好。”

“其次，木头。”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说的那个桑木柱子，还有房间里的床、柜子这些木头家具，你现在就可以去订了。找个通风的仓库放着，让它自己散味儿。等咱们房子盖好，直接搬进去，味道就小多了。”

阿依古-丽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最后，”杨青看着王彬，笑了笑，“就是花点小钱了。等全部硬装搞完，我再给你找个专业的保洁队，上设备，做一次彻底的除醛。咱们这儿昼夜温差大，晚上窗户一开，风呼呼地吹，用不了一个星期，保准什么味儿都没了。”

他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看似无解的难题，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大哥，”王彬由衷地说，“你真是……我们的贵人。”

“屁的贵人。”杨青摆摆手，站起身，“我是把你当兄弟，把你嫂子的事当自己的事。再说了，你小子脑子活，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别忘了请我喝酒就行。”

他拍了拍王彬的肩膀。

“行了，甲醛的事解决了。剩下的，就是钱和贷款了吧？”

王彬点点头。

“钱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贷款的事，我倒是能给你指条路。”杨青指了指城南的方向，“咱们喀什有个商业银行，专门扶持小微企业和个体户的。他们的行长，以前也在部队待过，跟我有点交情。你们把材料准备好，我带你们过去找他聊聊。成不成我不敢保证，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吃闭门羹。”

希望，像拨云见日的太阳，再一次照进了现实。

杨青开着皮卡车，把两人送回了烤肉店门口。

“行了，回去好好准备材料吧。我这边先去建材市场，帮你们把瓷砖和木料的样品找找。”

他一脚油门，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院子里，库尔班大叔正在葡萄藤下穿肉，看到他们回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王彬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杨大哥人真好。”阿依古-丽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