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好，但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王彬看着她，“咱们自己的坎，还得自己过。”

他把那叠厚厚的文件从包里拿出来，又从屋里找出所有的证件。

“走吧。”

“干嘛去？”阿依古-丽问。

“准备材料，去银行。”王彬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把我们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摆在桌面上，去赌一把。”

喀什商业银行的贵宾接待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微笑着给王彬和阿依古丽面前的茶杯续水。

他就是杨青口中的那位行长，马国良。

“杨青都跟我说了。”马行长放下水壶，坐在他们对面，“年轻人在喀什创业，是好事，我们银行肯定支持。”

他的开场白，客气，又带着一丝距离感。

王彬把准备好的所有材料，整整齐齐地推了过去。

“马行长，这是我们的所有资料。营业执照，各项许可证，还有我自己画的民宿设计图和商业计划书。”

马行长点点头，拿起那份计划书，看得很仔细。

阿依古丽紧张地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马行长才放下计划书，抬头看着王彬。

“小伙子，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意思。把民宿和深度旅游结合起来，这个模式，在喀什还不多见。”

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但是，”他话锋一转，“想法再好，也要看实际。你们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太大，风险也很高。按照我们银行的规定，对于你们这种刚成立，没有任何流水和抵押物的个体户，贷款额度，最多只能给到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

阿依古-丽的脸，瞬间就白了。

王彬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他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马行长，”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杨大哥跟我说，您也是从部队出来的。部队里有句话，叫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马行长的眼神动了一下。

王彬知道，有机会。

他把那本库尔班大叔给的存折，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资金，四十万。里面有十万，是阿依古-丽父亲一辈子的积蓄。老人家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支持我们干这件事。”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王彬，上海人。我把我父母给我买婚房的首付款，也投了进来。”

“我们不是在玩票，也不是在异想天开。”

“我们是把自己的后路，全都断了。”

“我们把家，把未来，都赌在了喀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接待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马行长看着桌上那本有些年头的存折，又看看王彬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紧张得快要哭出来，却依然用力挺直腰板的维吾尔族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

“好一个‘创造条件也要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内线。

“小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带上……咱们那个‘春风计划’的特殊审批表。”

他挂了电话，看着一脸愕然的王彬和阿依古-丽。

“我们银行，确实有一个针对特殊创业项目的扶持计划，叫‘春风计划’。”

“额度，可以破例。”

“但审批流程，非常严格。需要我们风控部门的人，亲自去你们的项目地，进行实地考察和评估。”

他看着王彬。

“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馕与远方’，到底值不值我们银行，也跟着你们……赌一把了。”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古城狭窄的巷子，停在了烤肉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跟周围的土墙和烤馕的香气，格格不入。

为首的年轻人，正是那天跟在马行长身后的“小李”，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朴素的院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审视。

阿依古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往王彬身后躲了躲。

王彬倒是很平静，他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李主任，辛苦了。快请进。”

他把三人让进院子。

库尔班大叔正在后厨门口劈柴，看到这阵仗，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沉着脸，又继续一下一下地劈着，那斧子落下的声音，又闷又重。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僵。

“这位是……”小李的目光落在了库尔班大叔身上。

“这是阿依古丽的父亲，也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库尔班大叔。”王彬介绍得自然。

小李点点头，没再多问。

王彬没让他们在院子里干坐着，他拿出早就准备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计划书，人手一份。

“三位领导，咱们边走边看？”

他没等他们回答，自己先迈开了步子，像个专业的产品经理，开始了他的路演。

“这里，”他指着院子东侧那面空墙，“未来会是四间客房。每一间的面积，我们都计算过，大概在25平米，带独立的干湿分离卫生间。”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效果图展示给他们看。

“装修风格，我们会用大量的桑木和手工石膏雕花，还原最传统的维吾尔族民居特色。但是，所有的硬件设施，空调，地暖，24小时热水，都会用最好的。”

他带着他们走到院子中央。

“这棵葡萄藤，我们会保留。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是我们民宿的公共区域。客人可以坐在这里喝茶，吃烤肉，看星星。我们还会在这里装一个投影仪，晚上可以放露天电影。”

小李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很沉。

“想法不错。但是，喀什现在做民宿的不少，你们的优势在哪儿？”

来了。

王彬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们的优势，不在房子里，在房子外。”

他看着那个男人，眼神亮得惊人。

“我们卖的，不只是一晚住宿。我们卖的，是一整套的喀什深度体验。”

“住在这里的客人，可以跟着库尔班大叔，学做最地道的烤肉。可以去我们朋友的陶器坊，亲手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土陶碗。”

“我，”王彬指了指自己，“会是他们的专属向导和司机。我们会开着越野车，带他们去帕米尔高原，看慕士塔格峰的日照金山。我们会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去那些旅行团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我们不叫民宿。”

王彬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他想了很久的名字。

“我们叫，‘馕与远方’。馕，是眼前的生活。远方，是心里的梦想。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连接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库尔班大叔劈柴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那两个跟着小李来的男人，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小李翻看着手里的计划书，上面有详细的成本核算，盈利预测，甚至还有风险备用金的规划。

“你的计划书做得很专业。”小李抬头，推了推眼镜，“看得出来，你不是在凭一腔热血做事。”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这个项目，风险很高。一旦失败，你们拿什么来还银行的钱？”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阿依古丽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王彬笑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后厨的方向。

“大叔。”

他喊了一声。

劈柴声停了。

库尔班大叔放下斧子，沉默着，端出了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还有一盘他自己做的点心，放在了石桌上。

他没看任何人，放下东西，又转身回了后厨。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王彬看着小李，看着那两个男人，摊了摊手。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

“我们能押上的，只有这个家，和我们这几个人，未来几十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