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看不懂那些条条框框，就看着王彬。

“签吧。”王彬说。

两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王彬当场就通过手机银行，给杨青转了十万块定金。

“杨大哥，材料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杨青拍着胸脯，“我办事，你放心！明天，我带你们去建材市场，先把主材定了！”

接下来的一周，成了王彬和阿依古丽的建材市场和家具市场之旅。

杨青开着车，带着他们，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大品牌专卖店，逛到不起眼的小仓库。

“瓷砖，就用这个牌子的，佛山产的，质量好，花色也多，你们要的那种复古花砖，他家有。”

“木料，我带你们去我一个老乡那儿看，他专门从俄罗斯进的樟子松，烘干处理过的，做床和柜子，结实，味儿小。”

阿依古丽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可一问价格，她就忍不住咋舌。

“这个洗手盆也太贵了吧？旁边那个便宜一半呢！”

“那个是贴牌的，里面的陶瓷不行，用不了两年就得裂。”王彬直接否决，“卫生间的东西，不能图便宜，漏水了更麻烦。”

“还有这个床垫，我们买那个一千多的就行了，这个三千多的也太……”

“不行。”王彬摸了摸那个三千多的床垫，感受着里面的弹簧，“民宿，客人睡得好不好最重要。床垫钱，不能省。”

“可是……”阿依古丽还想争辩。

王彬看着她，很认真。

“阿依古丽，我们做的是生意，看的是长远。口碑是靠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客人住得舒服，觉得值，才会推荐给别人。咱们现在省几百块，以后可能要损失几千几万的生意。”

杨青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这小子，看着年轻，懂行。

阿依古丽被他说得没话了，只能撅着嘴，看着王彬选那些“死贵死贵”的东西。

王彬也不管她，他看中的是性价比，是耐用性，是客人的体验。

他甚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跑遍了喀什所有的二手市场和旧货店，淘回来几根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桑木房梁，和一堆雕花的旧窗框。

“这些，到时候让师傅处理一下，装到房间里，比新做的有味道。”

两周下来，两人跑得腿都细了，但也把民宿需要的大部分建材和家具，都定了下来。

材料商和家具厂的老板，都认识了杨青这个“实在人”带来的两个“挑剔”的年轻人。

尤其是王彬，对材料的品质，对家具的舒适度，要求高得近乎苛刻。

“这床不行，太软了，睡久了腰疼。”

“这个木头有虫眼，换一批。”

“水龙头要全铜的，阀芯必须是陶瓷的。”

阿依古丽看着他跟老板们据理力争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花钱太多而产生的不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她发现，这个平时看着有点懒散的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王彬，”这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核对，“我们……是不是花得太多了？”

王彬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以后能挣更多的钱。”他看着她，“放心吧，我有数。”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材料和家具都定了下来，王彬特意嘱咐老板们，不用着急送货，先在他们各自通风的仓库里放着，能散多少味儿就散多少。

这一圈跑下来，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喀什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葡萄藤，居然也冒出了几个嫩绿的新芽。

杨青拿着最终版的施工图和厚厚一沓预算单，再次坐到了院子里的石桌前。

“兄弟，丫头，你们再最后看一遍。没问题，咱们就把合同签了，后天，准时开工！”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红笔。

“后天一早，挖掘机就开进来。咱们第一步，就是把这院子里的地，全给它刨开，重新走水电，打地基！”

“挖掘机？”阿依古丽愣了一下。

“对啊！”杨青说得理所当然，“不光是挖地，你们现在住的这几间老房子，除了承重墙，里面的隔断也得全砸了，重新布局。到时候这院子，就跟个战场一样。”

王彬在图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阿依古丽看着他，也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的笔尖离开纸张的那一刻，她心里清楚，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杨青收好合同，站起身，拍了拍王彬的肩膀。

“行了，你们就擎好吧。三个月，我保证还你们一个全新的家！”

杨青风风火火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彬和阿依古丽，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

“王彬，”阿依古丽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后厨的方向，库尔班大叔正在里面穿肉串，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维吾尔小调，“挖掘机一进来，我爸这烤肉店，是不是就得关门了？”

“嗯。”王彬点头，“不但要关门，咱们住的屋子也得清空。到时候，咱们仨都得搬出去。”

阿依古丽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她倒不担心住哪儿，在附近租个房子就是了。

她担心的是她爸。

“我爸他……他这辈子，除了生病，一天都没歇过。”她声音很低，“这个烤肉店，就是他的命。现在突然让他停下来，什么都不干，一停就是三个月……我怕他受不了。”

王彬没说话，他想起了库尔班大叔那双布满老茧，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手。

让一个习惯了劳动和忙碌的人，突然闲下来，那不是享福，是折磨。

“要不……我们去附近租个小门脸，让他继续烤？”阿依古丽试探着问。

王彬立刻否决了。

“不行。一是没那个精力，我们俩接下来有的忙了，根本顾不上。二来，你觉得以你爸的性子，他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再来吗？他守的是这个院子，不是那个烤架。”

阿依古丽不说话了，她知道王彬说得对。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