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提车,还剩三天。
挖掘机进场的前一天,也是烤肉店营业的最后一天。
院子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甜的是对未来的憧憬,腻的,是离别前的不舍。
库尔班大叔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串肉都烤得比平时更用心。
打烊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烤架前,看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炭火,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阿依古丽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爸。”
库尔班大叔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明天,就都拆了。”阿依古丽的声音很轻。
“拆了,还能再盖。”库尔班大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彬站在阁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沉默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们是在跟过去告别。
第二天,杨青的工人一大早就来了,开着一辆小货车,帮着把店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往外搬。
桌子,椅子,锅碗瓢盆,还有库尔班大叔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大冰柜。
院子一点点被搬空,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核桃,露出最原始的,光秃秃的内核。
库尔班大叔就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
阿依古丽靠在王彬身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睛有点红。
“王彬,”她忽然仰起头,看着他,“咱们出去,会不会很苦啊?”
“苦什么?”王彬笑了,“有车有房的。”
“哪有房?”
“帐篷啊。”王彬说得理所当然,“你想想,晚上睡在星空下面,旁边就是雪山,早上被鸟叫醒,这日子,给个上海的房子我都不换。”
他描绘的画面,太美了。
阿依古丽被他说得,心里的那点离愁别绪,瞬间就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对哦!我们有帐篷!”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宝贝,“可是……我们那个帐篷,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晚上会不会冷啊?我爸跟张阿姨年纪大了,可别给冻着了。”
王彬看着她,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
“行了,别琢磨了。”他拉起她的手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走,买装备去。”
“又买?”
“把钱,都花在刀刃上。”
王彬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容拒绝。
喀什的户外用品店,跟古城里的杂货铺是两个世界。
一进门,就是一排排冲锋衣,登山杖,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自由”和“烧钱”的味道。
一个穿着速干衣,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好,看点什么?”
“帐篷。”王彬开门见山,“我们要去帕米尔高原,可能要露营。要保暖,防风,好一点的。”
小伙子一听,眼睛亮了。
“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他把两人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支着好几个帐篷样品。
他指着其中一个橙色的隧道帐。
“就这款,我们店的镇店之宝。挪威的牌子,专门给极地探险队供货的。双层设计,防雨防撕裂,里面空间也大,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阿依古丽钻进去试了试,兴奋地探出头。
“王彬!这里面好大啊!都能站直了!”
“抗几级风?”王彬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十级以下,随便吹。”小伙子拍着胸脯,“高原上风大,用这个,绝对稳。”
王彬点点头,又问了个更实际的。
“多少钱?”
“六千八。”
阿依古丽刚探出来的脑袋,“嗖”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王彬的眉头也跳了一下。
“我们买两个,能便宜点吗?”
“哥,这真是实价了。一分钱一分货。”小伙子一脸真诚,“你们是去带老人玩,安全保暖是第一位的。这钱,不能省。”
王彬没说话,他蹲下来,仔细检查着帐篷的面料和支架。
阿依古丽又从里面探出头,小声说。
“王彬,我觉得……挺好的。”
王彬站起身,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想要”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他冲着那个小伙子,“两个,打包。”
小伙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看出这两人是真要玩户外的,立刻开始了第二轮攻势。
“两位,既然帐篷都选了最好的,那睡眠系统也得跟上啊。”
他把两人带到另一排货架前,上面全是各种睡袋和防潮垫。
“高原上晚上温度低,普通的睡袋不行。得用这种羽绒的,温标至少要到零下十五度。还有这个防潮垫,得买R值高的,隔绝地面的寒气。”
王彬听着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专业名词,一个头两个大。
“两套。”王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把东西都打包好,看了一眼他们。
“两位大哥大姐,我看你们是专业的,我再给你们推荐个神器。”
他把两人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像小行李箱一样的东西,黑色的,看着很有科技感。
“户外移动电源。”小伙子拍了拍那个箱子,“3000瓦时的容量,别说手机充电了,你就是在帐篷里用电暖器,用电热毯,都够用一晚上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白色的小东西。
“这个是加热器,正好配上移动电源用的,这小东西放帐篷里,外面零下30都的天气,你在帐篷里就得冒汗。”
阿依古丽的眼睛,彻底变成了星星。
在冰天雪地的帕米尔高原上,睡在温暖如春的帐篷里,还能给手机充电?
这……这是神仙过的日子吧?
“这个……多少钱?”她忍不住问。
“电源四千,加热器两千。”
阿依古丽瞬间冷静了。
王彬看着她那副从天堂掉回凡间的表情,又看看那个一脸期待的小伙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老人,保暖。
这是刚需。
“两套。”他又一次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