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胸口,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满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阁楼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又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古-丽突然动了动。
她推开王彬的胳膊,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你干嘛去?”王彬有点没反应过来。
“睡觉去啊。”阿依古丽理所当然地说。
她跪坐在床上,借着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明天还要开车,得休息好。不许胡思乱想,赶快睡觉!”
她的语气,像个管家婆。
王彬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正经”的脸,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撩完就跑?
阿依古丽没再给他任何机会,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着脚跑出了阁楼。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王彬一个人躺在床上,怀里还残留着女孩的温度和香气。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是帕米尔高原的星空,和那辆橙色的,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移动的家。
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像一头怪兽的低吼。
“咚。”
整个院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王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睡意全无。
他走到阁楼窗边,看到巷子口,一个巨大的黄色铁爪,已经高高举起。
挖掘机,进场了。
他下楼的时候,阿依古丽和库尔班大叔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阿依古丽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库尔班大叔则背着手,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那个被搬空了的,光秃秃的院子。
“走吧。”王彬的声音有点干。
库尔班大叔没动。
“阿爸。”阿依古丽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人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没看任何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
王彬把最后一个包扔上车,锁上了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院门。
橙色的坦克300,像一艘小小的方舟,载着这个家的全部,缓缓驶离了即将化为废墟的故土。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块石头。
直到车开到张阿姨的咖啡店门口,那块石头才松动了一点。
张阿姨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个半旧的旅行包,还有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套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着像个相框。
“你们可算来了。”张阿姨笑着说,脸上带着一种去春游的小学生才有的兴奋。
王彬跳下车,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那个黑色的袋子入手很沉,他能感觉到里面木质相框的轮廓。
“阿姨,这是……”
“老照片。”张阿姨的笑容淡了一点,“带他……一起去看看。”
王彬没再多问。
张阿姨上了车,坐在后排,正好在库尔班大叔旁边。
“库尔班大哥,好久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还行。”库尔班大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张紧绷的脸,总算是缓和了一点。
四人的远方,正式开始了。
第一站,是喀什边防支队。
去帕米尔高原的很多地方,都需要边防证。
王彬拿着四个人的身份证,熟门熟路地填表,拍照,递材料。
办事的小战士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申请表上的目的地,笑了。
“去塔县啊?好地方。现在天暖和了,路上风景正好。”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四本崭新的边防证就到手了。
库尔班大叔看着王彬把那几本小册子收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重新上路,驶出喀什市区,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化。
城市的楼房和绿洲的田野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戈壁。
天是那种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的蓝。
地是望不到头的,荒凉的黄。
天地之间,只有一条笔直的柏油路,像一把黑色的利刃,把这片荒芜劈开。
阿依古丽打开了音响,放起了欢快的维吾尔族音乐,车里的气氛总算活泛了起来。
“王彬你看!那边!”她忽然指着窗外。
远处,一片连绵的山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火红色,像被血染过一样。
“那是奥依塔克的红山谷。”张阿姨在后面轻声说,“以前听老赵说,那里的山,石头都是红的。”
库尔班大叔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刺目的红,眼睛眯了起来。
车子继续向前,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
空气变得稀薄,也变得更纯净。
路开始盘旋,车窗外的景象,再一次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当坦克300拐过一个巨大的山坳,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时刻,停滞了。
王彬下意识地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里,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音响里还在唱着那首欢快的歌,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眼前,是一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画卷。
一片巨大得不像话的湖泊,铺展在群山之间。
那湖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纯粹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绿松石,镶嵌在大地上。
湖的对岸,不是山,也不是草地。
而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纯白色的沙山。
那沙子白得耀眼,在阳光下,像亿万颗钻石在闪烁。
沙山之上,是黑色的,陡峭得像刀劈斧凿一样的昆仑山脉。
白沙,黑山,碧湖,蓝天。
四种最纯粹的颜色,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撞击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白沙湖。
“我的妈呀……”
阿依古丽第一个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都在抖。
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就那么傻傻地站在路边,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很大,吹得她长发飞舞。
王彬也下了车,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手却不受控制地在抖。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
但没有一处,能像眼前这样,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近乎窒息的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