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赶到器道工坊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工坊中央，矗立着一个三丈高的金属结构体。

它看起来像某种现代艺术雕塑：

无数齿轮、管道、晶体、符文板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某些部位，还在冒火花。

赵大勇和雷震子两个壮汉，正围着结构体争吵。

“老赵！你这第三传导回路接错了！按图纸应该是并联，你接成串联了！”

“放屁！图纸上画的就是串联！你眼睛瘸了？”

“你才瘸！林小子给我的原稿明明”

“都闭嘴。”

林玄扶额走过去。

两人立刻噤声，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林玄绕着结构体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我设计的‘漏洞扩大器’原型机？”

“是……是啊。”

赵大勇搓着手，“按你的图纸，分毫不差。”

“那为什么多了十七个，我没设计的冗余模块？还有这根冒着绿烟的管子是什么？这摊在地上蠕动的蓝色粘液又是什么？”

雷震子讪笑：“那啥……我们觉得原设计不够劲，就加了些……创意。”

“创意？”

林玄指着那摊粘液，“这玩意在吃地板！”

“哦那个啊，是百花谷送来的‘智慧史莱姆’，说是有学习能力，我们想试试能不能让它当生物CPU……”

林玄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两个活宝虽然不靠谱，但炼器水平确实是修仙界顶尖。

他们敢乱改设计，多半是发现了原方案的缺陷。

“说说，为什么要改？”

林玄问。

赵大勇和雷震子对视一眼，正色起来。

“林师兄，你原来的设计，是利用星算留下的逻辑悖论病毒，把它复制放大，然后注入育种系统，对吧？”

林玄点头。

“但我们测试发现，光复制放大不够。”

雷震子接话，“育种系统，有自检程序，太明显的逻辑悖论，会被识别并隔离。就像人体免疫系统，病毒太强反而容易被发现。”

“所以你们……”

林玄隐隐猜到了。

“所以我们把病毒‘弱化’了。”

赵大勇咧嘴笑道，“不是减弱毒性，而是让它变得更隐蔽、更温和、更……像系统的正常组成部分。”

他指着结构体中央的一颗水晶核心。

“看这里。我们编写了一种‘温和变异程序’，它不会立刻引发逻辑崩溃，而是会悄悄修改系统底层参数的认知框架。”

“举个例子：系统原本认为‘剑灵应该是人形意识体’，我们让程序慢慢告诉它，‘剑灵也可以是猫形、狗形、甚至数学公式形’。”

“一开始系统会抗拒，但程序会提供‘学术论文’当然是伪造地证明这种变异的合理性和优越性。”

雷震子补充：“等系统接受了这种认知，我们再引入下一种变异。比如‘雷精不一定要暴躁，也可以温和儒雅喜欢写诗’。”

“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等系统反应过来时，它的认知框架，已经被修改得面目全非。这时候再触发逻辑悖论，它连自检标准都找不到了因为标准本身已经被污染了。”

林玄听得目瞪口呆。

这俩糙汉子……居然玩起了认知战？

“这主意谁想的？”

他问。

赵大勇和雷震子，同时指向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小和尚，正在对那滩蓝色粘液念经。

是无量佛宗的慧明。

“慧明道友说，既然园丁把咱们当庄稼，那咱们就学佛陀‘渡化’他们。”

赵大勇挠头，“虽然我不太懂佛法，但觉得这思路很带感。”

慧明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僧只是提议，既然他们要收割‘灵能意识体’，那我们就让意识体变得……不那么好吃。”

“比如？”

林玄好奇。

“比如在意识体中，注入大量繁琐的哲学思辨。”

慧明微笑，“想象一下，园丁吃下一个剑灵，结果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连续思考三百年还不重样。他们还会想吃第二个吗？”

林玄：“……”

好家伙，精神污染攻击。

“还有更狠的。”

雷震子压低声音，“百花谷那帮娘们，提了个缺德主意给灵植注入‘恋爱脑基因’。”

“哈？”

“就是让灵植整天想着谈恋爱，开花是为了求偶，结果是为了繁衍，修炼是为了变得更漂亮好找对象。”

雷震子憋着笑，“园丁收割这种灵植，相当于吃了一肚子言情小说。”

林玄彻底服了。

果然，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当你告诉一群修仙者，“有人要把你们当菜吃”时，他们想到的反击方式……都很有创意。

“所以这机器现在能用了？”

林玄问。

“理论上能。”

赵大勇拍了拍结构体，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我们缺一个‘注入点’。育种系统的高维接口，我们接触不到。”

“我有办法。”

众人回头，白雨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刚渡完劫，气息还有些不稳，但眼神锐利如剑。

“我的代码元婴，能与育种系统底层产生共鸣。”

白雨晴走进工坊，“给我三天时间，我能定位到最近的系统接口。”

“然后呢？”

林玄问。

“然后，我们把这台机器……‘上传’到系统里。”

白雨晴看向那堆，冒着火花和绿烟的怪异造物，嘴角微抽。

“希望园丁们……喜欢这份大礼。”

三天后，剑冢深处。

林玄、白雨晴、苏晓晓、赵大勇、雷震子、慧明，以及各宗代表。

齐聚在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前。

心脏表面，那些血管般的剑刃，大多已经枯萎。

星算的摘星剑被取出后，这个节点正在逐渐死亡。

但在死亡过程中，系统接口，反而更清晰了。

白雨晴盘膝坐下，代码元婴从她眉心飞出。

三寸小剑悬浮在空中，剑身内的代码，开始极速流动。

“检测到系统维护通道……正在破解访问权限……”

她闭着眼，轻声念出感知到的信息。

“权限验证通过……身份伪装：母剑‘摘星’（休眠模式）……”

“正在接入育种系统核心网络……”

小剑突然剧烈颤抖，剑身代码乱窜。

白雨晴脸色一白，嘴角溢出血丝。

“怎么了？”

林玄急问。

“系统在……自检。”

白雨晴咬牙，“它发现摘星剑应该已经死亡，质疑我的身份。”

“能撑住吗？”

“能……但需要干扰掩护。”

林玄立刻看向苏晓晓：“晓晓，启动干扰阵法！”

“是！”

苏晓晓双手结印，早已布好的“认知迷雾大阵”启动。

阵法不是攻击型，而是释放大量虚假信息：

摘星剑还活着的证明、剑冢能量波动正常的报告、母剑定期自检的日志记录。

……这些信息被精心伪造，通过育种系统的次级信道，反向注入。

系统自检程序，瞬间被海量垃圾信息淹没。

“就是现在！”

白雨晴喝道。

赵大勇和雷震子，同时启动漏洞扩大器。

那台三丈高的怪异机器，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齿轮转动，管道发光，晶体核心射出七彩光束。

光束汇聚到一点，形成一个旋转的时空漩涡。

漩涡另一端，隐约能看到无数流动的银色代码。

那是育种系统的高维主干网。

“开始上传！”

赵大勇大吼。

机器将那些精心设计的“温和变异程序”；“哲学病毒”；“恋爱脑基因”。

……打包成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系统升级补丁”。

通过漩涡上传。

进度条，在空中显现：

1%……5%……10%……

上传速度很慢，因为补丁被伪装得很大。

里面塞了大量无用，但看起来很正经的注释和文档。

“园丁们会相信这是正常升级吗？”

苏晓晓紧张地问。

“会。”

林玄盯着进度条，“系统日志会显示：检测到母剑‘摘星’提交了累积三千年的育种优化建议，正在审核安装。”

“三千年？”

“星算埋剑是三百年，但我们把时间戳改了。”

林玄微笑，“系统不会仔细核对的，这种基层数据它一向懒得管。”

进度条爬到50%时，异变突生。

漩涡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电子音：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数据包。】

【开始深度扫描。】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雨晴的代码元婴，光芒大盛，开始疯狂伪造扫描结果：

【扫描通过：数据包完整度99.99%】

【内容分析：母剑长期观测报告，含育种优化建议17492条】

【风险评估：低（建议在非收割季安装）】

系统沉默了。

五息后，电子音再次响起：

【审核通过。】

【安装队列：第47321位（预计安装时间：37年后）】

进度条继续前进。

60%……70%……80%……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度条跳到了100%。

【数据包接收完成。】

【已存入待安装队列。】

漩涡关闭。

机器停止运转。

工坊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成……成功了？”

雷震子声音发颤。

“成功了。”

白雨晴收回元婴，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三十七年后，当园丁们例行检查时，系统会自动安装我们的‘补丁’。”

“然后……”

慧明双手合十，“他们就会发现，田里的庄稼开始思考人生、谈恋爱、写诗、甚至研究微积分。”

林玄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阶段计划，完成。

接下来，就是在三十七年里，让科学修仙遍地开花。

让园丁们即使发现不对劲，也舍不得（或者说不敢）清除，这片已经被深度污染的田。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修仙界的未来，终于有了一线光明。

而就在众人庆祝时。

遥远的、无法观测的维度。

沉睡的园丁之一，眼皮微动。

它梦到了一片田。

田里的庄稼，在跳一种很奇怪的舞。

还唱着跑调的歌。

它皱了皱眉（如果它有眉头的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离下次巡检，还有三十七年呢。

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