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千分尺的读数在他眼前晃动。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他怎么测量,读数都精准地停留在了标准尺寸上,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哐当——”
赵老虎手里的千分尺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那根完美无瑕的连杆,又看看一脸无辜的程美丽,眼神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陆川走上前,从失魂落魄的赵老虎手里,接过了那根连杆。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轴颈上缓缓拂过,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目光深沉,在那完美的金属表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正眼巴巴望着他,仿佛只关心自己那台风扇的女孩。
他一言不发,只是这样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厂长,用他那一贯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
“去后勤,给她批一台‘骆驼牌’的风扇,今天就装上。”
副厂长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后勤部的方向,那背影里带着几分荒诞。
车间里,死寂还在蔓延。
赵老虎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连杆仿佛有千斤重。他几十年钳工生涯建立起来的骄傲和认知,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用几分钟和一管不知名的“牙膏”,砸得粉碎。
工人们的目光在陆川、程美丽和赵老虎之间来回逡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
陆川没有再看那根连杆,也没有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赵老虎。他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落在了程美丽的身上。
女孩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厂史的技术奇迹,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她正低头,用那块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那副嫌弃又娇气的模样,和她创造的成果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程美丽。”陆川的声音响起,平直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开长腿朝外走去。
程美丽慢条斯理地把手帕叠好,塞回工装口袋,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她路过赵老虎身边时,脚步顿也没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对方那张灰败的脸。
【叮!获得作精值+120!来源:赵老虎的深度自我怀疑!】
丰厚的数值让程美丽心情愉悦,走路的姿势都轻快了几分。
她跟在陆川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高大挺拔的背影将她完全笼罩,投下一片凉爽的阴影。两旁路过的工人纷纷停下脚步,贴墙站好,恭敬地喊一声“陆厂长”,随即又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眼神,目送着跟在后面的程美丽。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的最里间。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墨水、旧纸张和淡淡肥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大,却很空旷。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上面除了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和一摞摞摆放整齐的文件,再无他物。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陆川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请程美丽坐,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手术刀,锐利,冰冷,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程美丽却毫不在意。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最后视线落在窗台那一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上,还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肥厚的叶片。
“说吧。”陆川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技术,从哪儿学的?”
程美丽转过身,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技术?什么技术呀?”
陆川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喜欢绕圈子。“锉工,还有刚才修复连杆的手法。”
“哦,你说那个呀。”程美丽恍然大悟,表情轻松得好像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她随手拉过一把待客的木椅子,自顾自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脚上的小皮鞋一晃一晃的。
“我哥书房里,有很多我爸淘汰下来的旧书。有一堆是讲苏联专家援助时候留下的笔记,封面都发黄了,硬邦邦的,跟砖头似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我小时候在家作……哦不,是太无聊了,就拿来翻着玩。那上面画了好多小人儿推锉刀,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学公式,看着好玩,我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反问:“没想到还真用上了。怎么了厂长?那个活儿很难吗?我看书上写得挺简单的呀。”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飘飘,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记重拳,打在陆川的心上。
苏联专家的笔记?翻着玩?很简单?
陆川眼神一沉。他见过无数个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几天几夜不合眼的老工程师,也见过为了零点零一毫米的误差反复打磨满手是血的老师傅。在这个技术就是一切的年代,她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否定了所有人的努力和汗水。
可偏偏,这套说辞无懈可击。程家的背景他有所耳闻,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合情合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陆川忽然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向程美丽走来。他身形高大,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他停在程美丽的椅子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椅背之间。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属于他身上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男人阳刚的气息,瞬间将她周身那点甜腻的茉莉花香冲散、包裹。
他离得极近,程美丽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和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的胡茬。
“程美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姿态,这语调,是审讯犯人才会用的招数。换作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此刻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把老底都交代了。
程美丽的心跳漏了一瞬,随即却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仰起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漾开了一层水光,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气息轻轻吹拂在他下巴上。
“厂长,你离我这么近,”她嫣红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话语像带着钩子,“是想闻闻我的雪花膏……是什么牌子的吗?”
轰——
陆川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这句话轻轻一拨,瞬间绷断。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从不曾与任何一个女性有过这样近的距离,更不曾有人敢用这种轻佻的、带着撩拨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那温热的气息,那甜腻的香气,还有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出现了裂缝。
程美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只见这位素来以冷面示人的冰山厂长,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色蔓延开来,连带着他古铜色的脖颈,都带上了一点不自然的颜色。
【叮!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150!来源:陆川的羞恼与慌乱!】
程美丽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原来冰山化了,是这么好玩的场面。
陆川背过身去,走到窗边,假装看那盆君子兰。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时的镇定,但开口时,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白的狼狈。
“胡闹!”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印着蓝色花纹的票证,扔在桌上。
“厂里没有给你批个人风扇的先例。”他板着脸,视线落在文件上,不去看她,“这张工业券,你拿着。这个月发了工资,自己去供销社买。就当你修复那根连杆的……技术奖励。”
程美丽拿起那张薄薄的票证。
“工业券”三个字清晰地印在上面。这年头,这东西可比钱金贵多了。买风扇、买自行车、买缝纫机,缺了它,你有再多钱也白搭。
他没有直接给她风扇,却给了她得到风扇的资格。既遵守了他的原则,又兑现了他的承诺。
程美丽捏着那张工业券,抬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个正襟危坐,耳根却还泛着红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冰山厂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