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蓝色工业券,被程美丽捏在指尖。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紧张后的余韵。
陆川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脊背挺得笔直,视线专注地落在纸页上。
好似刚才那个耳根泛红、仓促后退的男人只是程美丽的幻觉。
可他握着钢笔的指节,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程美丽心里的小人儿早就乐开了花。
【叮!作精值+20,来源:陆川尚未平复的羞恼。】
她美滋滋地将工业券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动作珍惜又郑重。
“那……厂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车间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娇气又带点甜的调子。
陆川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程美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厂长,您放心,我肯定买风力最大的那种风扇。到时候,您来我们车间视察,要是热了,也可以来我这儿吹吹风。”
陆川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瞬。
【叮!作精值+15,来源:陆川的无奈。】
程美丽带着胜利的微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回到精工三组时,车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赵老虎正蹲在地上,反复地捡起、又放下那把掉落的千分尺,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周围的工友们再看向程美丽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的轻蔑,转变成了看怪物的敬畏和探究。没有人再敢把她当成一个只知道哭闹的娇气包。
能把赵老虎这个活阎王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能让冷面厂长当众破例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赵老虎破天荒地没有再给程美丽安排任何活计,只是让她自己找个地方“学习”。程美丽乐得清闲,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一边光明正大地用系统兑换出来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皮肤,一边盘算着用那张工业券和手里的工资,去供销社还能添置些什么好东西。
临近下班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迅速浸染了整个天空。几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过。
“哗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警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雨幕,狠狠地抽打在车间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乱的响声。
“下雨了!下大雨了!”
“我的天,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下班的电铃声,恰在此时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中。工人们一窝蜂地涌向门口,看着外面那瓢泼似的大雨,全都傻了眼。这个年代,雨伞是稀罕物,大多数人都没有带伞的习惯,只能站在车间门口的屋檐下,焦急地望着回宿舍那段泥泞的土路。
程美丽也皱起了眉。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那条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转眼就成了一条浑浊的泥河。
她今天穿的可是擦得锃亮的小皮鞋,这要是踩进去,鞋就毁了。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一脸的嫌弃与为难,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与周围焦躁的工人们格格不入。
“看她那样子,这下没辙了吧?”
“就是,下个雨还能把她愁死?咱们淋雨都习惯了。”
几声幸灾乐祸的低语从旁边传来,程美丽全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碾着水花,发出沉稳的引擎轰鸣声,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厂办公大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陆川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那是厂里唯一的一台吉普车,平时都是用来接待上级领导或者紧急公务,能开上这车,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厂长回来了。”有人小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羡慕地看着那辆在雨中依然显得威风凛凛的吉普车。
几分钟后,陆川又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回来取一份遗落的文件。他重新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调转方向,朝着宿舍区的方向开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辆车会直接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毕竟,谁也没资格让厂长停下他的专车。
车子经过车间门口,带起一阵强风和水雾。
程美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水汽。
然而,那辆本该疾驰而去的吉普车,在与她平行的位置,却突兀地、违反了所有人预料的,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刺耳的刹车声混在雨声里,不甚清晰,但那静止的车身,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片湖泊。
车窗被摇了下来。
陆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雨幕中,他没有看众人,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皱着眉头、一脸娇气的程美丽身上。
“上车。”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压过了喧嚣的雨声。
简短,冷硬,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整个屋檐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程美丽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没有丝毫的客气和推辞,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几步跑到吉普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麻利地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视线。
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辆绿色的吉普车,重新启动,稳稳地汇入雨幕,朝着宿舍区的方向绝尘而去。
屋檐下,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们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刘敏就站在人群中。
她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丝滴落,让她止不住地打着哆嗦。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带着苦涩的岩浆,从胸口直冲上脑门。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凭什么?
凭什么她程美丽一来,就可以搞特殊?
凭什么她程美丽作天作地,不仅没有被赶走,反而能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凭什么她被罚写检讨,狼狈不堪,而程美丽却能安然无恙地坐上厂长的专车?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从眼角滑落的不甘的泪。
“走,走了……厂长居然亲自送她回去……”
“这程美丽,到底什么来头啊……”
“完了,以后咱们厂,怕是要变天了……”
周围的议论声,传进刘敏的耳朵里。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
吉普车里,空间狭小而温暖。
车窗外是瓢泼大雨,车窗内却是一个干燥安稳的小世界。
程美丽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永远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发梢和衣角沾上的几滴雨水。
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合着车内皮革的闷味,让她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这车里味道好难闻。”她抱怨了一句,伸手想去摇下一点车窗。
“别动。”驾驶座上的陆川冷冷地开口,目光直视前方,“外面下雨。”
程美丽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她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水里的工友们,再看看自己干爽舒适的环境,心里那点得意和满足,又多了几分。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雨刮器在单调地来回摆动。
陆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在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懊恼。他本该直接开过去的,厂里这么多人,他凭什么要为她一个人破例?可当他看到她在雨中那单薄的身影,那蹙起的眉头,鬼使神差的,脚就踩了刹车。
“厂长。”程美丽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他惜字如金。
“谢谢你啊。”她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陆川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不过,”程美丽话锋一转,“你这车开得也太快了,你看,水都溅到我裙子上了。”
她指了指自己卡其布裙摆上一个并不明显的深色水点,语气里全是心疼。
陆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那双写满“我很委屈”的大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在女工宿舍楼前一个急刹停下。
“到了,下车。”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
“哦。”程美丽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她又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厂长再见!”
说完,她便撑着车门,轻巧地跳了下去,快步跑进了宿舍楼的门洞里。
陆川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开走。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车厢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茉莉花香,与浓重的汽油味格格不入地交织在一起,像她这个人一样,矛盾,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宿舍楼的窗户后,几双怨毒的眼睛,将这从头到尾的一幕,尽收眼底。
“坐厂长的吉普车回来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副驾驶!”
“天呐,她到底和厂长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