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判决的煎熬,有时比判决本身更残忍。那封加密的诀别信,像一道最终敕令,将林辰悬在了地狱的入口。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时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胶质,包裹着他,缓慢地、一寸寸地窒息着他残存的理智。他不再试图联系,不再争辩,甚至不再流泪。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清醒,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躯壳,眼睁睁看着行刑日的临近。
第四天清晨,当林辰像游魂一样再次晃荡到能远远望见那座“圣殿”的街区时,他发现,最后的帷幕,已经彻底拉上了。
工作室所在的整个街区外围,拉起了一道近三米高的、带有尖锐滚刺的临时隔离墙,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起来。墙上贴着醒目的告示:“私人财产,受保护商业项目进行中,非法闯入将承担法律责任”,落款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安保公司。穿着黑色制服、配备对讲机和强光手电的保安人员五人一组,牵着高大的防暴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沿着隔离墙巡逻。气氛森严,如同某种高度机密的军事禁区或生物危害隔离区。
上午晚些时候,几辆车身印着某知名精密仪器公司logo的大型厢式货车,在保安的严密引导下,缓缓驶入隔离区。货车的车窗和车厢全部被厚重的黑色遮光布蒙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口移动的棺材,透不出丝毫内部的光景。它们消失在厂房入口处,如同被巨兽吞噬。
最让林辰心悸的是厂房本身。所有之前还能透出些许模糊光线的窗户,此刻都被从内部用厚重的、反光的金属板严丝合缝地封死了。整座建筑像一个失去了瞳孔的钢铁巨兽,冰冷、沉默,拒绝任何外界的窥探,也隔绝了内部可能发生的一切声响和光影。它静静地匍匐在那里,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进行着不可告人秘密的邪恶气息。
林辰躲在远处一栋废弃写字楼的空房间里,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撞击。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创作,这是最后的准备。那个将生命“升华”为“艺术品”的仪式,所需的舞台和道具,已经全部就位。
就在这时,厂房侧面的一扇小门短暂开启了一下。一个穿着白色无菌实验服、戴着口罩和发套的身影闪了出来,似乎是出来交接什么物品。虽然包裹严实,但林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是佳彤!
她站在门口,和一名穿着全套防护服、像来自生化危机现场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望远镜里,林辰能看到她的侧脸。没有恐惧,没有不安,甚至没有紧张。她的表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眼神专注而清澈,带着一种……肩负重要使命的庄重感。她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银色金属箱,转身敏捷地退回了门内,小门迅速关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那一幕,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林辰最后一丝侥幸。佳彤不是被胁迫的旁观者,她是积极的参与者!她认同这一切!沈佳宜信中所说的“佳彤的参与”,竟是如此深入!
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是沈佳宜生命倒计时的读秒!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像岩浆般冲垮了他冰冷的理智。他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边缘的一家汽车租赁行。他用身上所有的钱,加上临时借的高息网贷,租了一辆车身最坚固的二手越野车。
夜幕降临,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视线一片模糊。林辰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撕裂雨幕,冲向那片被隔离墙包围的禁区。车灯的光柱在雨水中扭曲,像两把颤抖的刺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撞进去!撞开那堵墙!阻止那个疯狂的仪式!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在距离隔离墙还有一公里多的岔路口,刺眼的红蓝警灯突然从侧面的小路闪出,两辆改装过的黑色SUV如同幽灵般出现,一左一右,强行将他的越野车别停在路边泥泞的草地上。
几名身材魁梧、穿着印有安保公司标志雨衣的壮汉跳下车,包围了林辰的车。其中一人敲开车窗,雨水立刻灌了进来。对方没有动粗,而是冷静地出示了一份塑封好的文件,凑到车窗前。
“先生,请立即熄火下车。前方是‘创世纪艺术基金会’合法租赁的私人项目用地,正在进行受商业机密法保护的重要实验。您的行为已涉嫌危害私人财产和项目安全。这是我们的租赁合同、项目备案文件以及辖区派出所的备案回执复印件。如果您继续强行闯入,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并立即报警起诉。”
文件在车灯和手电光下清晰可见,公章、备案号一应俱全。尤其是那份派出所的备案回执,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林辰的胃部。白景行……他把一切都算计到了。他用合法的外壳,完美地包裹了内核的疯狂。林辰任何冲动的行为,在强大的法律和私人武力面前,都只是以卵击石,只会先把自己送进监狱。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林辰的视线。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鸣响,随即被淹没在磅礴的雨声中。
他输了。一败涂地。
保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过多为难,只是严密监视着他掉头离开。林辰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机械地驾驶着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暴雨肆虐的荒凉公路上。
最终,他把车停在能远远望见那片禁区轮廓的一个小山坡上。引擎熄火,车内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如同送葬鼓点般的密集声响。黑暗中,那座被金属板封死的厂房,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茔。他知道,在那座坟茔里,他心爱的女孩,正在自愿地、甚至可能是庄严地,走向那个被精心策划的、名为“升华”的终极毁灭。
而他,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她的人,此刻只能像一个被遗弃在旷野中的孤魂,坐在冰冷的铁壳里,隔着无尽的雨幕,无力地、绝望地,等待着那个注定到来的、残酷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