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果被无限拉长,会变成一种钝刀割肉般的、弥散在每一寸时空里的慢性毒药。那场暴雨夜徒劳的冲击之后,林辰感觉自己灵魂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被抽干了。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仅凭惯性移动的躯壳,在绝望的泥沼中下沉,最终停滞在了一个能远远望见那座“坟墓”的、令人窒息的观察点上。时间失去了流速,每一秒都像粘稠的沥青,缓慢地、固执地向前爬行,将绝望涂抹成永恒。
他在距离工作室隔离带约一公里外,找到了一栋废弃多年的三层民房。房子外墙剥落,窗户破碎,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他选择了二楼一个视野相对较好的房间,用捡来的破木板勉强挡住漏风的窗口,在地上铺了件旧衣服,这就是他临时的“观测站”。他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成箱的廉价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将自己藏匿在这个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巢穴里,用一架高倍望远镜,日以继夜地、死死地盯住那个方向。
等待。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唯一的酷刑。
那座被金属板包裹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进行着邪恶代谢的活体器官。它几乎与外界隔绝。没有音乐,没有人声喧哗,没有通常艺术创作会有的任何声响。只有一套大型通风系统持续发出的、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昼夜不息,透过望远镜传来,更添几分死寂般的诡异。
他看到了零星的、非正常的活动。偶尔,会有穿着臃肿的、全封闭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般头罩的身影,从侧面的小门快速进出,像幽灵一样闪现又消失。他们手里总是提着银色的、类似医用冷藏箱的金属箱,箱体密封,看不出内容。有两次,在深夜,他看到有特殊的、包裹着绝缘材料的柔性管线,从停在外围的厢式货车悄然连接到建筑内部,像是输送着某种需要恒温或特殊处理的液体或气体。这些景象,无声地佐证着里面进行的绝非普通的绘画或雕塑创作,而更像是一场精密、冷酷的……科学实验,或者人体处理。
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第七天的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一片晦暗。建筑顶部一个通常用于排放废气的通风口,突然启动,排出了一阵浓郁但不扩散的、带着奇异甜腻气味的白色雾气。那气味即使隔着一公里多的距离,顺着风飘过来,也让他鼻腔发痒,喉咙泛起一股类似杏仁糖浆混合着腐烂水果的、令人作呕的甜味。白雾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消散在黎明的微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股残留的、非自然的甜香,像死亡的请柬,久久萦绕在林辰的嗅觉记忆里,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疯狂地拨打沈佳宜早已停机的号码,听着话筒里冰冷的提示音。他拨打佳彤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最终转入留言信箱。他甚至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拨通了白景行工作室的公开电话。接听的永远是那个声音毫无波动的助手,用排练好的、礼貌而疏离的语调重复:“您好,白教授目前正处于关键的闭关创作期,谢绝一切打扰。如有事宜,可由我代为转达。”然后便是无尽的忙音。
巨大的信息黑洞和失控感,几乎要将他逼疯。在一种近乎癫狂的冲动下,他翻出了很久以前存下的、沈佳宜远在海外父母的联系方式。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沈母带着睡意、但听起来轻松愉快的声音:
“喂?哦,是林辰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背景音里还有鸟叫声,仿佛一切如常。
“阿……阿姨,”林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佳宜她……最近有和您联系吗?我有点担心……”
“哎呀,担心什么呀!”沈母的声音带着笑意,“佳宜好着呢!不是在跟着那个很有名的白教授做那个大项目嘛,封闭式的,听说特别重要,做好了能在国际上拿大奖呢!白教授那边也给安排了很好的条件,报酬也很丰厚,我们都支持她!佳彤也在那边帮忙,顺便跟着学习,多好的机会啊!你就别瞎操心啦,等项目结束她们就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