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如果漫长得没有边际，会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已然凝固的错觉，仿佛自己也被封存在了透明的琥珀里，眼睁睁看着外界的光影流转，却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意识在绝望中一丝丝地风化。林辰在那间废弃的屋子里，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日夜。望远镜的目镜边缘，被他的汗水和指尖的油渍浸得模糊。压缩饼干嚼在嘴里像木屑，矿泉水喝下去带着铁锈的腥气。整个世界缩成了望远镜里那个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盒子，以及自己胸腔里那盏即将燃尽的、名为希望的残灯。

第八天下午，阳光意外地有些刺眼，透过破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就在这片虚假的明亮中，林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佳彤！

她独自一人，缓缓走出了那扇厚重的侧门，穿过一小片被隔离带圈起的、枯黄的草坪，在一个低矮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仰起头，闭着眼，面对着天空，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神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沐浴般的享受。那种平静，绝非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更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老者的暮年沉静。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林辰扔掉望远镜，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他撞开半人高的荒草，鞋底沾满泥泞，肺部火辣辣地痛，直到那道人高的隔离带横亘在眼前，才猛地刹住脚步。

“佳彤！”他隔着带刺的铁丝网，声音嘶哑地喊道，胸腔剧烈起伏。

佳彤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她的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光影，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步履平稳地走过来，在隔离带内侧站定。距离如此之近，林辰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以及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空洞的成熟。

“姐夫。”她轻声开口，音调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佳彤！你怎么样？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佳宜呢？她怎么样了？！”林辰双手抓住冰冷的铁丝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般射出。

“姐姐很好。”佳彤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心寒，语气没有一丝涟漪，“‘升华’进行得很顺利。昨天午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稳定阶段。白老师说，效果……比预期还要成功。”

“很好？成功？”林辰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佳彤！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对佳宜做什么？！那不是什么升华！那是……那是……”

“那是姐姐自己的选择。”佳彤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闪烁，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是我的见证。姐夫，我看到了全过程。”她的语气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赞叹的意味，“很美，真的……很美。”

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味某个神圣的场景：“当那些特制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介质，在精密仪器的控制下，以最恒定的速度和压力，慢慢注入姐姐的血管，渗透她的组织……当她的身体在超低温的环境中，逐渐进入那种……超越了一切生命体征、又保留了全部形态完美的‘静滞’状态……当她的生命能量波动被转化成亿万道璀璨的数据流，与那些介质完美地融合、编码、固化……那一刻，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不是毁灭，是……诞生。一件真正的、超越了时间界限的永恒艺术品，诞生了。”

林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扶着铁丝网才能站稳。佳彤……她不仅接受了这一切，她甚至用这样一种沉浸在美学体验中的口吻，去描述自己姐姐被“处理”的过程！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见证”全程的？这已经不是同化，这是……心灵的被吞噬和重塑！

“佳彤！你听我说！这不对！这不正常！这是洗脑！是谋杀！”林辰几乎是在哀嚎，试图唤醒她一丝一毫的理性。

“什么是对？什么是正常？”佳彤微微歪着头，表情天真而残忍，像在探讨一个哲学问题，“姐夫，你看自然博物馆里那些动物标本，医学院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切片，人们觉得那是科学，是教育，是保存知识。为什么姐姐用更先进、更完美、更具艺术性的方式保存自己，就是疯狂？就是罪恶？仅仅因为……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吗？可如果这是她自己清醒、自愿、甚至渴望的选择，法律也予以认可，为什么不行呢？”

“法律……”林辰无力地重复着，感到那堵名为“合法”的高墙再次向他压来。

“是啊，法律允许。”佳彤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微笑，“而且，姐夫，姐姐她是开心的。在最后意识尚且清晰的时刻，我通过神经传感连接，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是巨大的喜悦，是得偿所愿的圆满，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没有痛苦，一点都没有。她得到了她追求的永恒。”

林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佳彤的逻辑，冰冷、清晰、自洽，像一套精心编制的程序，堵死了他所有基于常理和情感的进攻路线。在这个由白景行构建的逻辑体系里，沈佳宜的“升华”是自愿的、合法的、充满正面情感的、具有超越性价值的“伟业”。而他，成了那个无法理解崇高、固守平庸、只会徒增伤感的局外人和绊脚石。

“……接下来呢？”良久，林辰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准备怎么做？”

“白老师说，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稳定和微观调整，确保‘作品’达到完美的平衡状态。然后，会有一场小范围的、顶级的揭幕仪式，只邀请极少数真正懂得欣赏的收藏家和评论家。”佳彤的眼睛里，闪烁起一种林辰在沈佳宜眼中见过多次的、熟悉而可怕的狂热光芒，“那件作品……姐姐，将会被安放在一个特别设计的、恒温恒湿恒压的真空展柜中，永久陈列。白老师正在筹划建造一个私人美术馆，那将是未来的镇馆之宝。”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向往：“我也会在那里帮忙。白老师说，我有潜力……继承他的理念，继续探索……永恒艺术的更多可能性。”

林辰看着佳彤眼中那簇与沈佳宜如出一辙的、为“永恒”而燃烧的火焰，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海的最深处。沈佳宜已经被“完成”了，而佳彤，显然已经被选定为下一个“作品”，或者，是这个邪恶体系的下一代祭司。这个疯狂的漩涡，不仅没有停止，还在加速旋转，试图吞噬更多。

“佳彤！”林辰用尽最后力气，做徒劳的挣扎，“离开那里！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佳彤坚定地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不，姐夫。我的路，在那里。姐姐完成了她的部分，现在，轮到我了。再见。”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平稳而坚定，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金属门。她没有再回头一次。

林辰僵立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落。隔离带的铁丝网冰冷刺骨。他看着佳彤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那扇门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如同墓穴封盖般的回响。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道无形的、却比钢铁更坚硬的边界线上。线内，是白景行用疯狂、谎言和“艺术”构筑的、秩序井然的黑暗王国；线外，是所谓“正常”却麻木、无力、甚至被蒙蔽的世界。而他，被抛弃在这道缝隙里，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实疯狂撕扯，既无法踏入黑暗去拯救，也无法退回光明去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