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绝望凝固成日常，连呼吸都会带上铁锈般的腥味。沈佳宜成为“展品”后的一个月，对林辰而言，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一种缓慢的、局部的死亡。他像一具被遗弃在旷野的残骸，日复一日地被名为“现实”的秃鹫啄食，能感觉到某些部分正在一点点消失，先是希望，然后是愤怒，最后连痛感都变得麻木。但有一种东西，像嵌入骨髓的倒刺，在每一个死寂的瞬间提醒着他尚未彻底消亡——那就是对佳彤命运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恐惧。拯救沈佳宜已不可能，但或许，还能从悬崖边拉回佳彤。这成了支撑他这具行尸走肉没有彻底散架的唯一执念。

他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方法，像疯狗一样搜寻着佳彤的踪迹。他给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打电话，在社交媒体上寻找蛛丝马迹，甚至在她以前常去的地方像幽灵一样徘徊。最终，他从一个远房表妹那里得知，佳彤转学了，转到了一所学费高昂、管理严格的私立国际学校。白景行的手笔。隔离，保护，也是……进一步的圈养。

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的人流高峰期，林辰等在了那所贵族学校气派的大门外。穿着精致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欢声笑语，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林辰的憔悴和死气形成残酷对比。他像个格格不入的阴影，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终于，他看到了佳彤。她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出来，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谈论着课堂上的什么话题。她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之前更显出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光鲜。但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与林辰的视线撞上时，那抹笑意瞬间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佳彤对同伴低语了几句，那个女生好奇地看了林辰一眼，先走了。佳彤则径直朝林辰走来，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犹豫或躲避。

“姐夫。”她在林辰面前站定，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还不明白吗？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林辰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他上前一步，几乎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佳彤！你看看你姐姐！她死了！就封在那个冰冷的树脂块里！那不是艺术！那是棺材！是坟墓！你清醒一点！”

佳彤轻轻一挣，摆脱了他意图触碰的手，动作优雅而疏离。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追求的升华。她很安详，也很美。姐夫，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更永恒的形式存在。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不能尊重她的选择呢？”

“因为我没疯！！”林辰几乎是在咆哮，引来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佳彤！你看看我！用你正常的脑子想一想！白景行是个高明的疯子！他洗脑了你姐姐，现在正在用同样的方法控制你！他会把你也毁掉的！就像毁掉佳宜一样！”

“白老师没有控制任何人。”佳彤的语气骤然降温，像结了一层薄冰，“他在指引我们看见更高的真实。姐姐看见了，她做出了选择。我也看见了，我正在路上。林辰，”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决绝的意味，“如果你继续这样纠缠不清，骚扰未成年人，我会立刻报警。我说到做到。”

“佳彤……”林辰的声音带上了哀求，那是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再见，林辰。”佳彤毫不留恋地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一次也没有回头。那个背影，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走向深渊的决绝。

最后的挽救，在冰冷的法律威胁和彻底的漠然中，宣告失败。佳彤不是下一个潜在的受害者，她已经是心甘情愿的、正在成长中的“继承者”。

最后的一丝火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黑暗。但林辰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还是走向了最后一个他明知无用却必须完成的步骤——报警。他带着那个沉重的档案袋，里面是所有他搜集到的、关于白景行的可疑资金、海外背景、实验室改造、设备采购的记录，以及沈佳宜已成为“展品”的照片和他的证词，走进了警察局。

接待他的警官很耐心，记录很详细。警方也确实派了人去调查。那几天，林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24小时开机，等待着那个或许能带来转机的电话。

调查结果在几天后反馈回来，像一份冰冷的死亡通知书。警官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林先生，我们全面调查了。白景行教授的所有手续，包括场地租赁、项目申报、设备进口、甚至与模特沈佳宜小姐的合作协议，从法律文件上看，都是齐全、合规的。我们调阅了沈佳宜小姐签署的自愿声明视频，经过初步技术鉴定，未发现胁迫迹象，具有法律效力。关于那件展品，美术馆提供的登记材料显示为‘采用高分子生物相容性凝胶和精密塑形技术制作的超高仿真人体艺术装置’，附有详细的技术参数和模特签署的肖像权及创作授权书（授权范围确实比较宽泛，但并未明确排除此类使用）。我们邀请了物证和艺术材料领域的专家进行非侵入性检测，专家意见认为，仅从外观、材质震动反馈和热成像等无损手段，无法断定内部封存物为真实人体组织，存在是极端逼真仿制材料的可能性。”

警官顿了顿，语气略带无奈：“至于启动破坏性检测，比如钻孔取样，需要确凿的、指向刑事犯罪的证据，目前……证据链不足。而且，沈佳宜小姐的直系亲属，也就是她的父母，也向我们证实，女儿是出国参与长期艺术项目，虽然暂时失联，但他们表示理解且不追究。所以，林先生，目前看，这更像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但程序上合法的艺术创作事件。我们理解你的担忧，此案我们会备注关注，如果后续有新的、更直接的证据，请随时联系我们。”

程序。证据。法律。自愿声明。专家意见。亲属证词。白景行用现实世界的规则，为自己疯狂的王国砌起了坚不可摧的高墙。沈佳宜的“自愿”，成了这堵墙上最牢固的基石。林辰的所有指控，在这套完美的“合法”外壳面前，都变成了缺乏证据的、偏执的臆想。

他还能做什么？冲击美术馆，打碎那块树脂，让真相大白？那他会先因破坏财产和扰乱秩序被捕，而那块树脂里的东西，最终鉴定结果出来前，谁又能保证不是“仿真材料”？他甚至可能被反诉诽谤。

他拿着那份轻飘飘的、写着“调查暂缓，证据不足”的回执，踉跄地走出警察局。外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冷漠而正常。他站在熙攘的街头，却感觉自己是唯一一个被遗弃在真空里的孤魂。法律、秩序、理性……这些他曾经信赖的、维护正义的基石，此刻却成了保护邪恶最完美的工具。

最后的一扇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关上了。没有奇迹，没有转折，没有正义。只有冷冰冰的、无懈可击的“程序正确”，和那个被永久封存在透明棺椁里的、他心爱的女孩。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努力，最终都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徒劳的、可笑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