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果过于狰狞,会像强酸一样灼伤直视它的眼睛,腐蚀靠近它的灵魂。自从在那个如同噩梦的“揭幕式”上,亲眼见证沈佳宜被永恒地封存在冰冷的树脂中,成为一件供人观赏的“艺术品”后,林辰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束聚光灯的熄灭而死去了。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神经和骨骼的软体动物,浑浑噩噩地游荡回那间废弃的屋子,瘫倒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麻木之间反复切换。时间失去了刻度,饥饿和困倦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整个世界缩略成视网膜上反复播放的那幅地狱图景:琥珀中沈佳宜那平静到诡异的脸,以及周围那些戴着文明面具的、发出赞叹的观众。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劣质白酒灼烧着喉咙和胃壁,却无法浇灭脑海中那簇冰冷的火焰。他试图昏睡,但一闭上眼,就是沈佳宜在树脂中“沉睡”的模样,以及白景行那张充满“使命感”的、令人作呕的脸。他存在于一个声音和图像都扭曲变形的真空里,与外面那个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止的正常世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真相”的厚玻璃。
就在这种生不如死的混沌中,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切割开这片死寂。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林辰像一具被线绳牵扯的木偶,机械地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他存过却几乎从未拨打的号码——沈佳宜母亲的越洋电话。
一瞬间,所有的麻木和混沌都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他该怎么面对这位母亲?告诉她,她美丽优秀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件陈列在私人美术馆里的“展品”?他手指颤抖地悬在接听键上,仿佛那是一个引爆装置的开关。
铃声还在持续,带着一种不祥的执着。林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冰海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姨?”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林辰啊?是林辰吗?”电话那头传来沈母带着急切和些许抱怨的熟悉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鸟鸣,是另一个半球正常生活的气息,“哎呀,可算打通了!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也没个消息?佳宜呢?我打她电话一直关机,这都多少天了!之前那个白教授倒是来过电话,说她们那个大项目结束了,佳宜会跟我们联系,可这左等右等,一点动静都没有!佳彤的电话也打不通!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辰的心上。他握着电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真相就在舌尖翻滚,带着血腥味——阿姨,佳宜死了,她被做成了标本,放在玻璃柜里给人参观。
但他能说吗?
说了之后呢?让这位远在万里之外、对女儿充满骄傲和期盼的母亲,瞬间坠入地狱?让她余生的每一天都活在女儿以最恐怖、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的阴影里?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脑海里都是女儿被封在树脂中的画面?
“阿……阿姨,”林辰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个音节都沉重得像在往外掏自己的内脏,“我……我见过佳宜了。项目……确实结束了。”
“结束了?那人呢?怎么不给我们打个电话?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沈母的语气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她……”林辰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树脂块那冰冷光滑的触感,和沈佳宜脸上那抹凝固的微笑,“她……又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是海外的,一个……长期的国际交流创作项目。可能要去很久,那边条件可能比较艰苦,通讯……会不太方便。她走得特别急,可能……可能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他编造着漏洞百出的理由,声音因虚脱而微微发抖。他成了一个骗子,一个帮凶,用最庸常、最容易被接受的“出差”借口,去掩盖那个惊世骇俗的、散发着福尔马林和树脂气味的恐怖真相。
“又出国了?这次是去哪儿啊?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沈母的声调提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满,但并没有太多怀疑——艺术家嘛,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追求灵感,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地……地点还没完全定,好像是……欧洲几个国家巡展交流吧。”林辰只能继续往下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这个谎言腐蚀、玷污,“机会挺难得的,白教授很看重她……”
“那佳彤呢?佳彤也联系不上!”
“佳彤……她作为助手,也跟着一起去了。白教授说……说她很有潜力,带着她一起学习,见见世面。”林辰机械地重复着白景行可能用来安抚他们的说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哦……这样啊。”沈母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欣慰,“姐妹俩一起,有个照应,那还好。行吧,那等她们安顿下来,有了联系方式,一定让她们赶紧给家里来个电话!这孩子,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又絮叨了几句生活琐事,叮嘱林辰也注意身体之后,沈母终于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的瞬间,林辰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瘫软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奄奄一息的动物。
他说谎了。他成了那个完美谎言链条上,最后、也是最可悲的一环。他用一个“海外项目”的虚幻泡泡,为沈佳宜的父母编织了一个女儿仍在远方追求艺术的、温暖的梦。这个谎言,或许比血淋淋的真相“仁慈”。至少,在未来的岁月里,沈母还能在电话里抱怨女儿不常联系,还能在节日里寄去牵挂的包裹,还能在邻居问起时,骄傲地说“佳宜在国外搞艺术呢”。她不必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已经成为了一座冰冷的、被展览的“纪念碑”。
而这个谎言,需要维持多久?一年?五年?十年?直到两位老人渐渐老去,在思念和等待中离世?还是直到某一天,这个被精心掩盖的秘密,以某种更残酷的方式被意外揭开?
无尽的疲惫和虚无感,像潮水般将林辰淹没。他不仅永远地失去了沈佳宜,不仅眼睁睁看着她被毁灭还被奉为“艺术”,现在,他还主动成为了掩盖这桩罪恶的共犯。他的人生,从在那个星空下初遇沈佳宜开始,仿佛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轨道,最终坠入了这个由疯狂、谎言和无力感交织而成的、黑暗绝望的漩涡中心。他亲手,为自己的爱情和青春,钉上了最后一颗、写着“谎言”的棺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