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果凝固成实体，大概就是林辰在过去几周里的状态——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和希望的躯壳，凭着生物本能在那间废弃的屋子里苟延残喘。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是光线在视网膜上无意义的切换。他不再思考，因为思考的尽头是冰冷的石壁；他不再感受，因为任何感受都只会加剧那早已麻木的剧痛。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等待着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见证那个他无力改变的终局，以何种方式降临。

结局的请柬，在一个天色灰蒙蒙的午后，以一种近乎嘲讽的方式，悄然而至。不是一个电话，不是一条信息，而是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包裹，被塞进了那间废弃屋子的门缝。包裹里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有一张质地坚硬、触手冰凉的黑色卡片。卡片上用冰冷的银色字体，印刷着一行地址和一个精确到分的时间：

滨江新区·永恒形美术馆

明晚 20:00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一句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最后的告别。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但林辰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那个时刻”的通知。是“作品”完成的揭幕式。是白景行胜利的庆典，也是为他这个“局外人”举办的、残忍的告别式。寄件人可能是心存一丝怜悯的佳彤，也可能是那个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白景行式的、扭曲的“仁慈”与炫耀。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张他无法拒绝、也必须前往的、通往地狱最底层的单程车票。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林辰站在了“永恒形美术馆”的门口。这座崭新的建筑通体白色，线条冷峻锋利，像一座未来主义的陵墓，沉默地矗立在灯火辉煌的江边，与对岸繁华的都市夜景形成尖锐的对比。巨大的玻璃门自动滑开，内部溢出一种过于洁净、过于恒定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气，温度低得让穿着单薄衬衫的林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厅内部空间极高、极空旷，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墙壁是纯白色。柔和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射灯灯光，聚焦在展厅中央，其余地方则沉浸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昏暗之中。到场的大约二十余人，男女皆衣着昂贵低调，低声交谈，声音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贝，像是参加一场高级别的学术研讨会或……一场规格极高的葬礼。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类似电子仪器散热的微弱臭氧味。

林辰的普通衣着显得异常扎眼，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前来阻拦或询问他。他像一滴误入油锅的水，被一种无形的排斥力隔开。他看到了佳彤。她站在靠近展厅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及膝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施了淡妆，神情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修女般的肃穆和平静。她看到了林辰，目光与他接触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有悲哀，有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移开目光，专注于前方的虚空，像一个忠诚的守陵人。

八点整。展厅内所有的灯光瞬间暗下，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秒钟后，一束极其精准、强烈的白色聚光灯，如同审判之光，骤然打在展厅正中央一个被厚重黑色天鹅绒覆盖的、高大的物体上。那物体的轮廓，隐约是一个直立的人形。

白景行从阴影中走出，站到聚光灯的边缘。他今晚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神情庄重，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创造者面对自己杰作时的、混合着狂热与虔诚的光芒。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来，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感谢各位莅临。请见证，”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宣布一个神圣的名号，“《永恒之形：沈》。”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天鹅绒罩布的一角，缓缓地、庄重地，将其拉下。

黑暗褪去。光芒聚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展厅里响起一片被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色绒布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到了极致的长方体树脂块。它纯净无瑕，如同冻结的时空，又像一块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完美无瑕的琥珀。而在那树脂的中心，悬浮着的——是沈佳宜。

她保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凝固了的动态美。身体微微向内蜷缩，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又像一名舞者在跃起瞬间被定格。双眼轻轻地闭合着，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圣洁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朦胧而愉悦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永不醒来的美梦之中。她全身赤裸，但肌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闪烁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透明薄膜，这层薄膜让她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呈现，却又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非人间的滤镜，消除了所有情欲的联想，只留下纯粹的、作为“形式”的美。她那一头短发在粘稠的树脂中微微散开，呈现出一种失重的、漂浮的状态。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纤毫毕现的细节。她皮肤上最细微的纹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指尖关节处柔和的褶皱，甚至眼皮上几乎看不见的毛细血管网……所有生命存在的痕迹都被完美地、残酷地保存了下来，栩栩如生。她看起来不像失去了生命，更像是被时间女神亲手施了魔法，沉睡在水晶棺椁里的公主。树脂内部，还悬浮着无数微小的、金色和铂金色的闪光颗粒，如同宇宙尘埃，在灯光下缓缓沉降、闪烁，仿佛是她被抽离、固化的生命光辉，又像是点缀这永恒棺椁的星辰。

聚光灯的光线穿过纯净的树脂，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将沈佳宜笼罩在一片不似人间的光华之中。美，是的，一种达到了极致、超越了生死界限的、令人心碎的美。

但林辰看到的，不是艺术，不是永恒。

他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一具被精心处理、刻意美化、用最高科技手段封装起来的、他深爱着的女孩的尸体。他看到的是谋杀最完美的成果，是洗脑最彻底的证明，是疯狂被以最“理性”、最“精美”的方式实现后，所呈现出的、最冰冷的、最令人作呕的造物。那平静的微笑，是催眠和药物作用下的假象；那完美的形态，是死亡后被精心摆弄的姿势；那“永恒”的承诺，是掩盖腐朽和虚无的最华丽谎言。

周围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着的赞叹和议论声，打破了死寂。

“上帝……这保存状态……”

“这神态……简直像活着……”

“超越了生死的感觉，太震撼了……”

“白教授，这技术……堪称奇迹……”

白景行开始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带着科学般精确和艺术般热情的声音讲解，语气平静而自豪：“……特殊的生物相容性共聚树脂，低温低压梯度灌注技术，最大限度保持了细胞级的原始形态……神经肌肉在特定生物电刺激下的终极放松与固定……意识处于愉悦巅峰时的脑波图谱同步记录……这不仅是对身体的保存，更是对生命最完美‘状态’的捕捉与封存……理论上，可以抵抗千年时光的侵蚀……”

“呃——！”

林辰再也无法忍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绝望，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猛地转身，撞开身边一个正露出欣赏表情的观众，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展厅，逃离了那片散发着死亡甜香的、华丽的地狱。

外面，是繁华都市的夜。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对岸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林辰冲到江边的栏杆旁，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对着脚下黑色的江水，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干呕。他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眼前这片虚假的、正常的世界。

沈佳宜死了。

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艺术”、最“永恒”的方式，死了。

而他，这个曾经誓言要保护她的人，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没能阻止。

她的“永恒”，从揭幕的这一刻起，成了烙印在他灵魂上、永世不得超生的、活生生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