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彤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如同受伤幼兽的哀嚎，狠狠斩断了白景行的话。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痛苦、如此不加任何“升华”滤镜地承认这个事实。“我看到她了！就封在那块冰冷的树脂里！她不会呼吸了！不会对我笑了！再也不会动了！”泪水混着绝望，在她脸上肆意横流，“那不是永恒！那是尸体！是你杀了她！是你用那些鬼话、那些药、那些机器杀了她！现在……现在你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杀我！！”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观礼台上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贵宾”，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一切虚伪的力量：“你们都听到了吗？看到了吗？他要杀人！他把活生生的人杀掉，冻起来，封起来，然后告诉你们这是艺术！你们呢？你们还要站在这里看吗？还要花钱买这样的‘东西’吗？你们的‘永恒’，就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吗？！”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先前那种混杂着优越、猎奇和病态期待的“朝圣”表情早已荡然无存。一张张精心保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疑不定、不安骚动，有些人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佳彤直射的目光，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嫌恶和……恐惧。他们或许能接受挑战伦理边界的“前卫艺术”，能欣赏被美化的“终极献身”，但“祭品”、“杀人”、“尸体”这些赤裸裸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词汇，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用金钱和孤傲营造的心理麻醉。他们猛然惊觉，自己脚下并非艺术圣殿，而可能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恐怖的犯罪现场，而他们，成了沉默的围观者，甚至……变相的共谋。

“够了！！”

白景行终于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脸皮，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暴戾的怒吼。理智的弦，崩断了。他不再试图说服，不再伪装，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控制欲和毁灭欲。他猛地挥手，如同指挥军队的暴君：“安保！给我抓住他们两个！立刻！把他们的嘴给我堵上！快！！”

他现在想的，早已不是完成那该死的“升华”仪式。当务之急是控制这灾难性的局面——制止林辰和佳彤继续“胡言乱语”，尽可能销毁或控制那些可能已外流的“证据”，然后……处理掉这两个彻底“坏掉”、会毁掉他一切的麻烦。至于之后如何向“宾客”解释，如何挽回，那是之后的事，但前提是必须立刻让现场“安静”下来！

得到明确指令的安保人员再无顾忌，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林辰将几乎瘫软的佳彤猛地推向相对安全的平台角落，自己则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根准备好的黑色伸缩棍，“啪”地甩开，横在身前。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这三年在绝望中磨砺出的韧劲，与最先扑上来的两名安保缠斗在一起。金属棍挥舞，击中肉体发出闷响，但他也瞬间挨了几记重拳和踢踹，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

“姐夫！！”佳彤蜷缩在角落，看着林辰在几个彪形大汉的围攻下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想爬过去，却被另一个绕过来的安保一把抓住胳膊，粗暴地往旁边拖拽。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林辰早前潜入时，粘贴在控制室角落通风口阴影下的另一个纽扣摄像头，仍在忠实地、沉默地记录着这一切：白景行那张因暴怒和计划破产而扭曲狰狞的脸；安保人员对林辰的暴力围殴；佳彤被拖拽时的哭喊挣扎；观礼台上那些“高贵”观众们惊慌失措、试图躲避或逃离的狼狈表情……所有这些，都成了未来法庭上最致命的铁证。

“白景行！你跑不掉的！”林辰被一名安保从背后用胳膊死死锁住脖颈，按倒在地，脸颊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嘴里溢出的血沫染红了灰尘，但他仍梗着脖子，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警察……马上就到！你听到了吗？！你的‘黑暗王国’……你的‘永恒艺术’……全完了！！”

“祭品”……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她被精心编排的记忆迷宫中，笨拙地撬动了一扇从未被允许开启的门。门后，是与她三年来所坚信的一切截然相反的图景。祭品是被动者，是被挑选、被献上、为了某个更高目的而牺牲的物件。而她一直被告知，自己是主动的、清醒的、充满智慧地选择了这条通往“永恒”的道路。她是主体，是探索者，而非……物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墙壁上姐姐沈佳宜的影像。那张脸，安详、完美，凝固在一种非人的宁静中。曾经，这景象让她充满向往。但此刻，在那极致到诡异的美之下，她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一种绝对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那就是姐姐抵达的“永恒”吗？像博物馆里一块美丽的化石，像一颗被切割打磨的钻石，拥有恒久的形态，却失去了温度、呼吸、心跳，失去了……“活着”本身的一切悸动与不确定性。一种冰冷的恐惧，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林辰的声音再次穿透迷雾，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他要杀了你！像杀了你姐姐一样！”

杀？

这个字眼，像一块巨石砸进她混沌的意识之湖。她从未将“升华”与“杀”联系在一起。那是升华，是超越，是献身！可是……“祭品”这个词，却像阴影一样，纠缠着“杀”这个字，指向了一个她从未敢去触碰的、血淋淋的可能性。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穿越林辰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与站在不远处的白景行相遇了。那一刻，或许是因为信仰的滤镜出现了裂痕，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神中某些被忽略的东西。那不是导师对爱徒的期许，不是艺术家对缪斯的欣赏，甚至不是科学家对实验体的专注。那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炽热、也更为可怕的东西——一种创造者面对即将完成的、惊世杰作时的、混合着极度兴奋和贪婪的期待。一种匠人打量最后一块待镶嵌的宝石、信徒仰望即将降临的神迹时的目光。而她自己，在这目光中，似乎仅仅是那个即将被“完成”的杰作的载体，是那块即将被镶嵌的宝石，是神迹降临所需的、那个即将被“消耗”的……材料。

信仰的基石，在那道裂缝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体内那些维持她“超然状态”的药物，在激烈的现实冲击和骤然苏醒的求生本能下，似乎暂时失去了部分效力。一阵冰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并非对“升华”的恐惧，而是对成为“祭品”、对被物化、对被凝固成一件没有生命的“艺术品”的终极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她脚底涌起，迅速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用尽全身力气，翕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白……老师……”她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正在崩塌的困惑，“你……叫我……祭品？”

白景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常年伪装的本能让他迅速戴上了温和的面具，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加柔和，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佳彤，那是我和林辰争论时，他故意断章取义、伪造的录音片段。他在污蔑，在扰乱你的心神。你是自愿的艺术家，是伟大的先行者，是即将见证并融入永恒之美的幸运儿，怎么会是祭品？不要被他欺骗，仪式马上就要……”

“那是什么？”佳彤突然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指向控制台旁边一个不知被谁匆忙中打开未来得及合上的银色金属箱。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未拆封的、极其精巧的电极贴片和几支微型注射器，透明的包装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标签。她记得，在林辰刚才投射出的那些证据照片里，有极其相似的物品，旁边的标注清晰地写着——“高效应神经抑制剂，用于临终阶段镇痛及意识活动弱化处理”。

白景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一瞬，立刻对旁边一个助手使了个凌厉的眼色。助手慌忙上前，想要合上箱子。“那是……确保你在转化过程中绝对舒适、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生理或心理波动的常规医疗辅助用品。”他试图解释，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绝对舒适？没有痛苦？”佳彤喃喃重复，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几天服用“催化剂”后那些光怪陆离、时而愉悦时而惊恐的幻觉，以及此刻身体深处传来的、被药物压抑却依然存在的隐约不适和虚弱感。她抬起头，目光直刺白景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质问：“你一直给我吃的药……到底是什么？”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观礼台上的“宾客”们早已乱了方寸，有人试图用手机联系外界，却发现信号全无（白景行为确保仪式“纯净”早已屏蔽了信号），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是观众，更成了某个恐怖现场的见证人，甚至……共犯？

林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尽力气大喊：“佳彤！他给你吃的是控制精神的药！让你产生幻觉，让你依赖他，让你觉得死亡是幸福！看看你姐姐！她死了！被冻在树脂里！那不是艺术，是谋杀！是坟墓！他想对你做一模一样的事！”

“闭嘴！你这疯子！”白景行终于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脸上肌肉扭曲，眼中爆发出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杀意。佳彤的动摇，像一柄匕首刺向他整个帝国的核心！他不能失去对“祭品”的控制！“安保！动手！把他给我拿下！立刻！生死不论！”

几名彪悍的安保人员如饿虎扑食，再次向林辰逼近！林辰背靠冰冷的平台，将佳彤死死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准备进行最后的、注定惨烈的搏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肉横飞似乎已不可避免的瞬间——

一直虚弱地躺着的佳彤，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半坐起来，伸手狠狠地、决绝地扯掉了粘在自己胸口的一枚连接着细线的神经记录电极！她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粘性的电极，狠狠地扔向控制台的方向！

“啪！”

电极砸在漆黑的屏幕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我不……”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迷离狂热的眼神，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雾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惊恐和如同野火般燃起的、清晰的愤怒！

“我不要当祭品！”

这一声呐喊，虚弱，却蕴含着撕裂一切虚伪和欺骗的力量，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在死寂的“圣殿”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