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理性的光芒以最不容置疑的形式——法律与强制的力量——刺入被疯狂浸透的深渊时,往往伴随着最刺耳也最令人心安的声响。那由远及近、最终将废弃厂房完全包围的警笛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或绝望中的幻听,而是撕裂压抑夜幕的、真实存在的利刃。红蓝两色刺目的光芒,透过高窗上积年的污垢,在“转化圣殿”内部投下快速旋转、交替闪烁的光斑,如同给这场荒诞血腥的仪式打上了最终宣判的、毫不留情的烙印。
厂房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部猛地撞开,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肃杀之气倒灌而入。全副武装的警察如同黑色的潮水,训练有素地迅速涌入,控制住所有出口。“所有人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原地蹲下!”短促、有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命令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混乱、哭喊和呵斥,用一种冰冷的秩序,强行接管了这个失控的、散发着邪异气息的空间。
率先冲入核心区域的警官,即使经验丰富,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脚步也不由得一顿,面具下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中央那个巨大、晶莹、连接着无数管线、散发着非人寒光的“转化舱”,像某种来自异度空间的邪恶祭坛;旁边预备平台上散落的精密医疗设备、电极和输液管,还残留着使用的痕迹;观礼台上,那些平日出现在财经杂志和艺术版块、衣冠楚楚的面孔,此刻却像受惊的企鹅般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惊慌、恐惧和试图撇清关系的仓皇;更不用说被安保人员粗暴按在地上、嘴角淌血、目眦欲裂的林辰,以及那个被拖拽着、哭喊到几乎失声、瘦弱得像一片风中残叶的少女沈佳彤。这绝非普通的犯罪现场,更像是一个……邪教仪式的最终章。
“放开他们!立刻!”带队的警官厉声喝道,枪口沉稳地指向仍在压制林辰的安保人员。在绝对的法律威慑面前,那些受雇于白景行的私人安保瞬间失去了气焰,慌忙松手后退,举起双手。林辰感到钳制自己的力量消失,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踉跄着扑向角落里的佳彤,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臂,将那个浑身抖得像筛糠、几乎意识模糊的女孩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佳彤……没事了……”他将脸埋在她被冷汗浸透的、散发着陌生药味的发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重复着这苍白却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安慰,“警察来了……我们安全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佳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只从捕兽夹中被救出、仍处于极度惊悸中的小兽。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辰肩头的衣物。
白景行没有动。他依旧站在控制台旁,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即将沉没的孤岛最后一块礁石。警灯的红蓝光芒掠过他灰败如死水的脸,瞬间照亮了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废墟——那里有精心构建的帝国崩塌的尘埃,有“神迹”被凡人践踏的绝望,有……一种奇异到令人心寒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看着警察迅速控制住他的助手、安抚(或者说监管)那些惊慌的“观众”,看着林辰紧紧抱住佳彤,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带队的高级警官走到他面前,出示了文件:“白景行教授?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这是法院签发的搜查令和逮捕令。你涉嫌非法拘禁、严重人身伤害,以及我们怀疑与多起致人死亡案件有关。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白景行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逮捕令上,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拉出一个疲惫、扭曲、却带着某种癫狂美感的笑容,像一件濒临碎裂的瓷器。“终于……”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算计了所有……却算不过……庸常法律的……粗暴介入。”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警察听,又像是说给那个他试图创造却最终失败的神祇,亦或是说给注定无法理解他的庸众。“艺术追求终极之美……终究……敌不过……你们维护的……这种……平庸的……秩序。”
他没有反抗,甚至主动抬起了双手,姿态优雅得仿佛即将出席一场沙龙,而非锒铛入狱。冰冷的手铐锁住他手腕时发出的“咔哒”轻响,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清脆得像是对他整个疯狂事业最终的、讽刺的判词。
随后的全面搜查,揭开了“永恒形美术馆”和“转化圣殿”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警方发现了完备的“升华”技术档案,详细记录了从“对象”筛选、精神引导、生理准备到最终“转化”的全过程,冷冰冰的文字下是触目惊心的非人化操作;确认了沈佳宜等几件“永恒形”作品内部封存的确实是经过复杂生物化学处理的真实人体组织;“灵性催化剂”被化验出含有强效致幻和神经抑制成分;与海外极端团体的资金和技术往来线索也被逐步厘清。白景行精心构建的、用“艺术”和“自愿”包装的堡垒,在确凿的、系统的物证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曾被邀请的“精英观众”们在接受问询时,纷纷急于切割,声称自己是被“高深艺术概念”蒙蔽,对核心真相一无所知。但他们的名字与这场骇人听闻的罪案联系在一起,已然成为他们履历上无法擦除的污点,所谓的上层社交圈和艺术赞助人身份,在赤裸的罪恶面前,显得无比虚伪和讽刺。
林辰和佳彤被紧急送往医院。佳彤需要全面的身体检查,以评估药物对其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并开始漫长而痛苦的戒断和深度心理干预。林辰除了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更多的是三年积压的疲惫和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后的虚脱。但比身体创伤更重的,是传递真相的责任。
当警方初步调查结果出来后,林辰不得不拨通了那个他拖延了三年、编织了无数谎言的越洋电话。他必须亲口告诉沈佳宜年迈的父母,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并没有在海外进行什么伟大的艺术项目,而是在三年前,就被他们无比信任的、德高望重的白教授,以“永恒艺术”之名,残忍地剥夺了生命,制成了一件冰冷的“展品”。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的无法置信的痛哭、质问和崩溃的呐喊,像一把把钝刀,隔着大洋,反复切割着林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成了那个手持噩耗、摧毁老人最后希望的、最残忍的信使。
与此同时,白景行被捕、“永恒形美术馆”骇人内幕被媒体披露,瞬间引爆了公众舆论。一个著名艺术家、大学教授的光鲜形象与连环杀人、邪教式控制的极端罪行之间的巨大反差,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极限。“生命形式主义”从一个小圈子的隐秘信仰,变成了大众口中邪恶与疯癫的代名词。白景行构建的、建立在谎言、操纵和谋杀之上的黑暗帝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沦为世人唾弃的恐怖传说。
然而,当警车驶离、媒体散去、舆论逐渐平息之后,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废墟: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背负着沉重真相和创伤记忆、未来漫长的林辰,一个身心需要艰难重建的沈佳彤,以及证物室里那几件标签上写着“证物”、曾被称为“永恒艺术品”的、曾经鲜活过的生命遗体。
法律的审判即将拉开序幕,但那只是程序上的终结。而心灵的废墟上,该如何清理那浸透骨髓的血污与疯狂?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让一丝微弱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绿意,重新在这片荒芜之上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