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风待我极好。
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为我调制淡化刺字的药膏;又请了女先生,教我读书写字——这些世家小姐该会的东西,我在为婢十年间早已生疏遗忘。
“阿姊的字,原来写得这样好。”一日,他看我临的帖,眼中含笑,“林伯父当年是书法大家,你尽得真传。”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我爹……”我轻声说,“他教我写字时,总说字如其人,要端正,要有风骨。”
顾临风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槐树:“这宅子我买下时,就是看中了这棵树。阿姊,你还记得林府后院的槐树吗?”
怎能不记得。
每年春末夏初,槐花如雪,香气满院。母亲会带着我摘槐花,蒸槐花饼,煮槐花蜜。父亲下朝回来,总会先到后院,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槐花,插在母亲鬓边。
那些画面,曾经在狱中无数个夜晚折磨我,后来被我深深埋藏,不敢触碰。
“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顾临风回头看我,眼神温柔:“等今年槐花开时,我们一起做槐花饼,可好?”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连忙低头掩饰。
他待我越好,我心中越是不安。宫中十年,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度人心。顾临风的善意太过纯粹,纯粹得让我害怕——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十年前的半块饼、一句嘱托,赌上自己的前程吗?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的仕途。
虽是新科状元,他却只被安排到翰林院做个编修,明显被边缘化。偶尔有同僚来访,言谈间也常暗示他“莫要追查旧事”“珍惜羽毛”。
“是秦相的人。”一日,送走一位姓王的翰林后,顾临风对我说,神色平静,“当年构陷林伯父的,就是秦牧。如今他权倾朝野,自然不希望旧案重提。”
秦牧。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当朝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父亲当年,就是败在他手上。
“既然如此,我们……”我声音发紧。
“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顾临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眼神让我想起牢中那个男孩最后的一瞥,“阿姊,我已经找到关键人证。当年伪造书信的师爷,姓周,如今在江南隐居。只要他肯作证……”
他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管家老陈匆匆来报:“老爷,宫中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太监,神色严肃,声音尖细:“圣上口谕,宣顾临风即刻入宫觐见。”
顾临风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都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召见,绝非好事。
他入宫整整三个时辰。
我在院中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夕阳西下时,他终于回来了,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圣上斥责我‘不识大体,纠缠旧案’。”他苦笑着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我递上的茶,手有些微颤,“命我三日内离京,赴湖广任知县。”
我心中一紧。湖广偏远,这是明升暗贬,更是要将他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
“也好。”顾临风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离京前,我正好可以去一趟江南,找那位周师爷。”
“太危险了。”我摇头,“秦牧既已警觉,定会派人监视你。”
“所以,阿姊要帮我一个忙。”他放下茶盏,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得有些用力,“留在京城,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会秘密南下,快去快回。”
我想反对,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定,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我说,“我等你回来。”
三日后,顾临风离京赴任。
我留在顾府,深居简出,偶尔出门采买,也总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有一次,我在绸缎庄选布料,余光瞥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宫中内侍的打扮。
他们在盯着我。
顾临风走后的第十日,我收到他第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已平安抵达湖广,让我勿念。字迹工整,语气平淡,但我能看出,他在刻意隐藏行踪。
我将信烧掉,灰烬撒进后院池塘。
又过了半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这次,他说已秘密启程前往江南,让我在京城小心,若有人问起,只说他在湖广忙于公务。
我回了一封信,只有两个字:珍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槐花开了。
满树洁白,香气甜腻。我站在树下,想起顾临风说的“一起做槐花饼”,心中空落落的。
老陈劝我:“林小姐,摘些槐花吧,等老爷回来,正好可以做。”
我摇摇头:“等他回来再说。”
其实我是怕。怕摘了槐花,蒸了饼,他却回不来。
顾临风走后的第二个月,京城开始有流言。
有人说,新科状元顾临风在湖广政绩平平,恐难有大作为;有人说,他是因为得罪了秦相,才被发配到那穷乡僻壤;还有人说,他在湖广私下查案,已被地方官员盯上。
每听到一种流言,我的心就沉一分。
终于,在一个雨夜,顾临风回来了。
他翻墙而入,浑身湿透,脸上有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阿姊,”他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我拿到了。周师爷的证词,还有……当年秦牧与他往来的密信。”
我接过油布包,手在颤抖。
“你受伤了?”我看见他额角的淤青。
“小伤。”他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回来的路上遇到劫匪,不过东西保住了。”
劫匪?
我心中一凛。那恐怕不是普通的劫匪。
“阿姊,”顾临风握住我的肩膀,眼神炽热,“时机成熟了。我要上疏,请求重审永泰九年林顾两家冤案。”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翻案成功,还父亲清白;要么失败,我们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与你一起。”我轻声说,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沾着雨水,但握得很紧。
那一夜,我们对着烛火,将证词和密信誊抄了三份。一份准备上呈,一份藏于暗格,一份缝进我的衣襟。
“若事败,”顾临风看着我说,“你就带着那份证词逃走,永远别再回京城。”
“那你呢?”
他笑了笑,没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