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物件自有粗使婆子去洗,但这贴身的小衣还是自己洗最放心。
洗着洗着,身边蹲了一小人,安安静静,不言不语的。
孟九婴笑看她一眼,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两人影子紧紧挨在一起,依偎着,是深宅大院里罕见的宁静。
“当”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宁静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孟九婴手上还拿着未拧干的小衣,蹙眉看向来人。
又是采环。
她手一招,有些嫌弃的看向两人,“你们两个,去帮忙。”
小妮儿虽然瑟缩了下,但眼神一亮,下意识看了眼孟九婴。
出去帮忙意味着能拿到赏钱,主子们宴上吃不了的菜品会被折回来,也能分到一点油腥吃。
孟九婴甩了甩手中小衣,也跟着弯了下眼睛。
这种家宴是全员到齐了的,哪个主子性格温软,哪个主子尖锐锋利,也能看出来一二。
小衣对折挂在晾衣杆上,孟九婴擦了擦手,“就来。”
“小妮儿你先去找张婆子。”采环走到俩人身前,推了下小妮儿,冷笑鄙夷地看着孟九婴。
孟九婴冲着小妮儿点头,随后迎上采环的目光。
示意她有话就说。
采环扬着眉,放低声音,“别以为爬上王爷的床就是个主子了,一会你尽可看看,什么是主子,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还没落,人已经转头走了。
孟九婴抬眼扫过她背影,重重疑惑再次升起。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被买回来定是为了给王爷繁衍子嗣,但显然没人当她是主子,也没有别的活需要她做。
既不是侍妾,也不是通房。
孟九婴抿了下唇,缓下呼吸抬脚跟了上去。
既有疑惑,找个机会弄明白就是了。
菊园里由专人侍候的菊花高低错落摆得整齐,另一侧上演着和睦的家宴。
老夫人坐在首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那位大小姐和侧妃,剩下十一位妾室依次坐在下侧。
不难看出,这十二位妾室对自己的座位都有些不满,大部分人都三不五时的瞥一眼大小姐的位置。
孟九婴端着酒,站在最末端,是全场最累的活计,倒是方便她顺势观察每一位主子。
下主位上的大小姐全不见上次见面的张扬跋扈,虽眉眼张扬,但声音软糯,几句话便将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下次位的侧妃妆容华丽,眉眼有些冷硬,只有在与老夫人说话时才软和几分。
其余妾室插不上话,只偶尔侧身跟离得近的人说上两句,偏偏这些人彼此也算是对手,各个皮里阳秋。
唯有一人,略有不同,只一味捡着席面上金黄的栗子吃,噎着了便喝口菊花酒,好不自在。
孟九婴尽职尽责,在这位主子自顾自的喝过三巡之后上去添酒,动作规矩有礼,退下时更是脚步轻缓,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可惜,变故总是来得这般快。
林芝芝自诩高人一等,一向看不起这些妾室,但今日老夫人在,她自要装上贤惠又乖巧的样子。
“芝芝初来乍到,多谢兄长抬爱认我做义妹,各位都是我嫂嫂,以后可要劳烦嫂嫂们多照看了。”
话落,她抬起盏,轻抿了一口。
其他人看了眼乐呵呵的老夫人,自是不敢托大,纷纷举杯迎合。
哪料林芝芝眼一眨,视线轻飘飘扫过孟九婴,意有所指。
“这丫鬟啊还是要好好学学规矩的,怎么这时候也不知道上来伺候。母亲您说是吧。”
孟九婴蹙了下眉,看了眼同样在给众人添酒的丫鬟后,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往这位大小姐身边走。
只是她刚走了两步,那位刚由她添了酒的小妾点了点桌子,竟然开了口。
“等等,我说妹妹,你没看见她正给嫂嫂我添酒么?”
孟九婴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往后看了看。
“咳”林芝芝拿着手帕捂了下嘴,冲着这人歉然一笑,“徐小嫂嫂,对不住,我没注意。”
徐小夫人?
这个姓氏在孟九婴脑海里转了转,惹得她又看了这位两眼。
徐小夫人往那一靠,并非世家贵女那种标准的姿态,反而有些懒洋洋的调子,就连声音都透着股慵懒。
“嗯,既如此……”她抬手轻轻一招,柔夷轻转,“你便回来吧。”
孟九婴没得选,本应该站到末端的人就这么站在了徐小夫人身后。
余光扫过老夫人,见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站着的嬷嬷。
不过片刻,孙嬷嬷便来了,她带人接过孟九婴手上的酒水,在她后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嘶~
孟九婴猛地咬住唇,把惊呼憋了回去,却瞬间红了眼眶。
孙嬷嬷领着人悄声后退,脸色阴沉,“谁叫你出来的?”
“自然是采环啊嬷嬷,否则我怎会擅自出来显眼呢。”
孟九婴委屈抬眼,实话实说。
瞥了眼身前开得耀眼的密瓣菊,快速压下眼中的精光,满眼泪痕,叫人心软。
哪怕是严厉的孙嬷嬷,都不忍再斥责。
她活了这把岁数,采环那点心思也难不倒她。
但看了眼孟九婴不断揉着后腰的姿势,又看了眼满园主子,便仍是有气。
如今这丫头竟全府皆知了。
转瞬又扫了她这身丫鬟装一眼,抬手挥了挥,“赶紧回去,再乱跑,我就禀了老夫人把你乱棍打死了事。”
孟九婴应景地抖了一下,转身呼出一口气,便准备抄小路回梧桐苑。
可她前脚刚迈进后罩楼的侧门,后脚就被人撞了回来。
她还没出声,对面先“哎呦”一下。
是一道男声,且有点耳熟。
陆争连忙后退,扶都不敢扶。
他一向伶俐,自家主子这几日宠幸的人正记得牢牢的,哪敢伸手。
孟九婴反应也算快的,脚步连着后退几步,躲开了人,却被门槛绊了一跤,但也没倒。
因为肩膀处被戳了根手指头。
一指就给她戳直了。
主要是太疼,孟九婴蹙着眉,感叹今日出师不利的同时,侧身躲了躲。
低头间扫过来人衣摆,就差跪下了。
“谢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