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的风,永远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凌云坐在茶棚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的粗陶碗里,茶已经凉透了第四十九次。茶棚老板——一个眼皮总是耷拉着的老者——第三次走过来,拎起铁壶,把凉茶泼在门外的雪地上。茶水在雪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瞬间又被新雪覆盖。
“客官,”老者的声音像破风箱,“要么喝,要么走。茶不是拿来观的。”
凌云没动。他的目光穿过茶棚破旧的木窗,落在远处昆仑山门的玉阶上。那里正有弟子御剑上下,青色的剑光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像一些过于匆忙的笔迹。
今天山门大比放榜。
一个时辰前,传讯玉符震动。他不用看也知道结果——筑基组末等。连续三年了。和他同期入门的师弟李炎,那个靠丹药硬堆上金丹的,又得了头名。
“道心不纯,杂念太多。”师尊上月考评时的话还在耳边,“你看李炎,虽然根基虚浮,但人家心无旁骛,一门心思精进修为。你呢?总在琢磨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是质疑《基础炼气诀》里那句“气沉丹田,神游太虚”的矛盾?是发现护山大阵西北角有个灵力流转的滞涩点?还是在藏经阁角落里翻出那本被虫蛀了大半的《异脉修行考》,看得彻夜不眠?
茶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风雪灌进来。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剑气。
“听说了吗?李炎师兄又被赏了一瓶凝华丹!”
“人家现在可是金丹期的翘楚,哪像某些人……”说话的人瞥了凌云一眼,声音压低但刚好能听见,“筑基筑了三年,筑成个乌龟壳。”
哄笑声。点茶,高声谈论,剑气在狭小的空间里隐隐碰撞。
凌云握紧了茶碗。碗沿有个缺口,硌手。
“客官。”老者又来了,这次端来一碗新茶,热气腾腾,“喝这个。”
“我没要。”
“我请。”老者把茶推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凉茶伤胃。有些东西凉了还能暖回来,有些不能。”
凌云看着那碗茶。热气扭曲了茶棚里的一切——那些谈笑的弟子、破旧的桌椅、窗外永恒的雪。一切都变得柔软、模糊、不真实。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烫得真实。
“您在这里多久了?”他忽然问。
老者正用一块灰布擦一个茶杯。那茶杯是粗陶的,没上釉,表面粗糙。他擦得很仔细,从杯口到杯底,一遍又一遍。
“久到忘记多久了。”老者说,“久到见过无数个你这样坐在这里的人。”
“他们后来呢?”
“有的上去了。”老者看向昆仑山门,“有的回去了。有的……”他顿了顿,“一直坐着,直到变成凳子的一部分。”
风雪更紧了。茶棚的茅草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几个内门弟子起身离开。经过凌云桌边时,一人“不小心”碰掉了他的茶碗。碗碎在地上,热茶泼了一地。
“哎哟,对不住啊,凌云师兄。”那弟子笑着,毫无歉意,“手滑。”
他们走了。茶棚里只剩下老者擦杯子的声音,和窗外风雪声。
凌云看着地上的碎片。粗陶的,和他坐了四十九天的这个位置一样,粗糙,廉价,边缘锋利。
他弯腰去捡。
“别动。”老者说。他走过来,蹲下,一片片捡起碎片,放在手心。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碗了,但在他手里,像某种残缺的星图。
“这碗,”老者说,“是三年前一个客人留下的。他坐了八十一天,然后上山,再没下来。”
“死了?”
“不知道。”老者起身,把碎片扔进角落的竹筐,“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这个碗是满的。茶凉了,但满的。”
凌云看向竹筐。里面已经有不少碎片,各种颜色,各种质地。
“您为什么一直擦那个杯子?”他问。
老者终于停下动作。他把杯子举到窗前微弱的光里,转了一圈。杯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你看它干净吗?”
“干净。”
“现在呢?”老者对着杯子哈了一口气,水雾在杯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用袖子轻轻一抹,水珠消失了,但留下极淡的痕迹。
“有一点痕。”
“永远有一点痕。”老者把杯子放回柜台,“空气里有尘,呼吸里有湿,手指上有油。你擦得再勤,它也不可能真正干净。但还是要擦。”
“为什么?”
“因为不擦,它就看不见自己脏。”老者重新开始擦拭,“人也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清明透彻,其实杯壁上早就蒙了尘。只是自己看不见,或者不想看见。”
凌云忽然想起自己洞府石壁上的三千道剑痕。每一道都力求完美,每一道都和第一道一模一样。他以为那是精进,现在想,那可能只是在擦拭同一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
“我想破境。”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灵气运转到关键处,总会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卡住,”老者头也不抬,“是太顺了。顺得成了习惯,顺得忘了还有别的路。”
“什么意思?”
“你修的是《昆仑基础炼气诀》吧?”
“是。”
“第三篇,灵力周天运转图示,还记得吗?”
凌云当然记得。那图示刻在每个弟子的识海里:灵气从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下行,归丹田。一个完美的圆。
“圆是好东西,”老者说,“但宇宙里没有真正的圆。行星轨道是椭圆,月亮盈亏有缺,连太阳都有黑子。你非要把自己修成一个圆,那就得把多出来的部分削掉,把缺掉的部分补上。削和补,都会痛。痛了,就觉得是瓶颈。”
茶棚外的雪地上,有只灰色的山雀在蹦跳。它在雪里啄食什么,每一次低头抬头,都在雪上留下小小的爪印。爪印不成圆,不成方,乱七八糟,但很真实。
“那该怎么修?”凌云问。
“我不知道。”老者诚实地说,“我不是修士。我只知道,客人来了,我给茶。茶凉了,我泼掉。杯子脏了,我擦。至于客人喝不喝,喝多少,什么时候走——那是客人的事。”
他擦完了那个杯子,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看,然后倒扣在柜台上。
杯底露出来。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凌云从没注意过。
他走过去,俯身看。字迹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
“认知如杯,常擦常新。”
八个字。像一句废话,又像一切问题的答案。
“这是……”
“上一个一直擦杯子的人刻的。”老者说,“他擦了三十年,临走时刻的。他说,杯子不重要,茶不重要,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擦。”
风雪声突然远了。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凌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竹筐里捡起一片刚才打碎的碗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粗糙的木柜台上,像一朵很小、很红的梅花。
他把碗片放在那行字旁边。碎片不圆,不方,边缘锋利,但真实。
“我要上山了。”他说。
“茶钱。”老者伸出手。
凌云摸向储物袋,却发现灵石都在洞府里。他顿了顿,解下腰间一块玉佩——入门时师尊给的,刻着“道心纯阳”四字。
“这个……”
老者接过,看了看,摇头。“太贵重。而且,”他指着那四个字,“这是别人给你的定义。我不要。”
凌云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凡俗之物,是他下山历练时在一个小镇买的,当时觉得有趣。
“这个行吗?”
老者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好。”他说,“至少你知道它是铜的,不值钱,但实在。”
凌云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前,他回头:“我还能再来吗?”
“茶棚一直在这里。”老者又开始擦另一个杯子,“但你来的时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或者,你已经不认识这里了。”
风雪扑面而来。
凌云走进雪中,没有御剑,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雪很厚,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身后茶棚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辰。
他走了很久,忽然停住,回头。
茶棚还在那里,一点昏黄的光。但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那光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然而然地,像完成了某个使命,安然睡去。
风雪吞没了最后一点痕迹。
凌云继续走。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极淡的、断断续续的红点,像一条笨拙的路标,指向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但他知道,至少此刻,他在走自己的路。不是完美的圆,不是笔直的线,只是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回那个刻了三千道相同剑痕的崖洞,足够他面对明天的末等评定,足够他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圆满的世界上,做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
雪落在他的肩头,没有融化。
因为他的体温,已经和这场风雪一样冷了。
但冷,有时候也是一种清醒。
而清醒,是这个修真界最稀缺、也最危险的修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