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江以宁和Alex如同上了发条,在高压下近乎机械地重复着数据核对工作。每一张图表,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引用,都被他们用近乎病态的细致重新筛查、交叉验证。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Alex沉默得可怕,江以宁更是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再开口。
蒋川没有再召见她,也没有任何新的指示。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窒息。陈默每天会“恰好”路过几次,目光扫过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资料,不发一言地离开。
周五傍晚,窗外乌云密布,闷雷滚动。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强雷暴。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江以宁和Alex还在做最后的收尾。
“这里,供应链成本预测的敏感性分析表,引用去年Q4行业平均数据的出处,再加一条备注,说明数据采集时间和样本范围。”Alex指着屏幕,声音沙哑。
“好。”江以宁麻木地记录。
Alex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江以宁苍白憔悴的脸。“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一点,下周一上午必须弄完。你先回去。”
江以宁点了点头,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收拾好东西,她独自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也翻腾起来。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全靠咖啡和意志力撑着。
走出大楼,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砸落,带着土腥味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带伞,也不想叫车。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攫住了她,她只想走一走,让冰冷的雨水冲刷掉脑子里那些令人窒息的数字和蒋川最后那个冰冷失望的眼神。
她拉紧单薄的外套,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雨很快就大了起来,瓢泼一般,瞬间将她浇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路上的行人早已跑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
江以宁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机械地向前走。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周围的世界。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她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她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对面模糊的交通灯数字在雨幕中跳动。
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弯下腰,扶住旁边的路灯杆,干呕起来。然而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灼烧感。
好难受……
身体冷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她顺着路灯杆滑坐下去,蜷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委屈、自责、疲惫、还有对蒋川那冰冷目光的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的刺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让他失望了?是不是……就要失去这得来不易、却又令人窒息的一切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雨声也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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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大楼,顶层办公室。
蒋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吞噬的城市。雨幕如瀑,将玻璃冲刷得一片模糊。他刚刚结束一个海外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陈默敲门进来:“蒋总,司机已经备好车了。”
“嗯。”蒋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另外,”陈默迟疑了一下,“刚才楼下保安报告,看到江小姐大约二十分钟前离开了大楼,没有带伞,也没有叫车,好像……状态不是很好。”
蒋川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应该是朝东边走了,雨太大,看不清具体。”
蒋川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雷鸣电闪。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备车,去东边那条路,开慢点。”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是,蒋总。”
黑色的宾利驶入狂暴的雨夜。雨刷器开到最快,依然难以完全看清前方路况。司机开得很慢,蒋川的目光透过朦胧的车窗,锐利地扫视着路边。
这条路上行人绝迹,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
就在车子驶过一个公交站台附近时,蒋川的目光陡然一凝。
“停车。”
司机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蒋川推开车门,甚至没等陈默撑伞,大步走进了滂沱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蜷缩在路灯杆下、几乎被雨水淹没的瘦小身影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抽痛。
他几步冲到江以宁面前,蹲下身。
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粘在眼睑上,不住地颤抖。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奄奄一息的幼猫。
“江以宁!”他唤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急促。
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同时又冰凉。她在发烧,又在失温。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怒意、焦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的情绪,猛地冲上蒋川的心头。他低咒一声,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西装外套,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在他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蒋川抱着她,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陈默已经撑着伞迎了上来,但蒋川身上早已湿透。
他小心翼翼地将江以宁放进温暖干燥的车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将她冰凉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她。
“去最近的医院,快!”他对司机下令,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而去。
蒋川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孩,她苍白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眉头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他用指尖拂开她额前湿透的乱发,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就这么点抗压能力?”他低声说,语气复杂,不知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一点疏忽,一场雨,就能把你击垮?”
怀里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又瑟缩了一下。
蒋川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眼底翻涌着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
这场暴雨,和他临时起意的追寻,似乎正在将他推入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境地。
而怀中这个看似脆弱、却又异常倔强的女孩,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突破他层层设防的心防。
车子冲破雨幕,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电闪雷鸣,车厢内却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一种无声蔓延的、足以颠覆某些既定规则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