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狂暴的雨夜形成两个世界。但蒋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怀中冰冷颤抖的身体像一块寒冰，不断汲取着他的体温。

他刚才匆忙裹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已湿透，此刻被他解开扔在一旁。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浅色衬衫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几乎半透明，清晰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起伏的曲线。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却苍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蒋川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那片风光，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但他迅速移开视线，从旁边储物格扯出一条备用的羊绒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将那些令人分心的线条严严实实遮住。

他试图将她冰冷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搓暖，却发现她手指冰凉僵硬，指甲都泛着青色。他又去探她的额头，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开快点！”他忍不住再次催促司机，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将隔板升了起来，隔绝了前后空间。

后座只剩下他们两人。江以宁似乎因为温暖而恢复了一点意识，但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含糊地呓语着什么，声音细弱蚊蚋。

蒋川低下头，凑近去听。

“……对不起……数据……我错了……”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眉心紧紧拧着，即使在昏迷中，依然被工作失误的梦魇缠绕。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蒋川胸口。有对她如此折磨自己的不悦，有对她此刻脆弱模样的……怜惜？甚至，还有一丝因她梦中都在向他认错而升起的、极为陌生的悸动。

他伸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纹路抚平。

“知道错了就好。”他低声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料到的柔和，“下次别这么逞强。”

车子终于抵达最近的私立医院。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等候在门口。蒋川亲自抱着江以宁下车，将她放在病床上，一路跟进了急诊室。

“淋雨，高烧，可能伴有急性胃肠炎和轻微失温，疲劳过度。”蒋川言简意赅地向医生说明情况，目光一直没离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护士很快为江以宁换上干爽的病号服，挂上点滴。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她的颤抖渐渐平复，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安静地沉睡着。

蒋川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在药物作用下终于舒展开的眉头，心底那块不知何时悬起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病人需要休息和观察，今晚最好留院。你是家属？”医生问。

蒋川沉默了一瞬。“我是她上司。通知她的家属了吗？”

“我们尝试联系了她在公司登记的联系人，但暂时无人接听。”

蒋川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我留在这里。有任何情况，直接找我。”

医生和护士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安排好病房和值班护士后便离开了。

单人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江以宁均匀的呼吸声。蒋川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笼在江以宁安静的睡颜上。

他看着她，思绪纷乱。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实习生的状态而亲自冒雨寻找，更没想到看到她脆弱至此的模样时，心里会涌起如此陌生的情绪波动。

这超出了他以往对“关注”和“培养”的范畴。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陈默的声音传来：“蒋总，您的衣服送来了。”

蒋川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陈默递来的干净衣物，去隔壁的陪护间简单冲洗，换下了一身湿冷。当他重新回到病房时，发现江以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江以宁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在天花板上陌生的灯光。意识回笼，身体的虚弱感和喉咙的干痛让她蹙起眉。她转动眼珠，然后，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蒋川。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休闲装，头发还有些微湿，神色平静，但眼底似乎有未散的倦意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数据失误的会议室，冰冷的雨水，路灯杆下的眩晕……

“蒋……总？”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别动，你在医院。”蒋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淋雨，高烧，疲劳过度。”

江以宁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蒋川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微微俯身，调整了一下她背后的枕头，让她能半靠着。

这个靠近的动作让她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体温和点滴，又给她倒了温水。“烧退了一些，还需要休息观察。别太劳累。”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江以宁小口喝着水，不敢看蒋川。

“对不起，蒋总。”她低声说，“又给您添麻烦了。”不仅工作失误，现在还弄成这样，她简直无地自容。

蒋川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麻烦的不是这个。”他忽然说，“是你对自己太狠。一点压力，就垮成这样。”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江以宁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下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直接推开。

谢珩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以宁！我听说你……”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蒋川。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接。

谢珩脸上的担忧和急切瞬间敛去，换上了一种礼貌却带着明显审视和淡淡不悦的笑容：“蒋总，这么巧，您也在。”

蒋川的神色则彻底冷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和威严。“谢总监，这里是病房，需要安静。”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谢珩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病床另一边，将果篮和花放下，看向江以宁，语气立刻变得关切而温和：“以宁，你怎么样？听说你淋雨病倒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们启明星的工作强度也太不人道了，这是把人往死里用吗？”他的话虽然是跟江以宁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蒋川。

江以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虚弱地摇摇头：“我没事，谢谢谢珩……谢谢谢总关心。是我自己不小心。”

“什么不小心？”谢珩不赞同地皱眉，“肯定是压力太大，身体透支了。以宁，我看你脸色还是这么差。要不这样，等你好了，考虑一下来我们‘新芽’？我们虽然也忙，但绝对尊重员工健康和私人时间，氛围也比某些冷冰冰的地方好得多。”他这话几乎是当面挖角，挑衅意味十足。

蒋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意。“谢总监，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蒋总言重了。”谢珩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我只是给优秀的年轻人多一个选择。毕竟，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把命搭进去。您说是不是？”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对峙几乎迸出火花。

江以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修罗场弄得头晕脑胀，又急又慌，刚想开口劝解，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咳得弯下腰，肺部和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以宁！”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出声。

蒋川动作更快一步，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紧急呼叫铃。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谢珩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看着蒋川几乎将江以宁半护在怀里的姿势，眼神沉了沉。

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发现是咳嗽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和喉咙。一番处理后，江以宁才缓过气来，但脸色更差，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严肃地对蒋川和谢珩说：“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请你们控制一下情绪，要么留下一个人陪护，其他人都先离开。”

谢珩看着江以宁苍白虚弱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他收敛了锋芒，对江以宁温声道：“以宁，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我改天再来看你。”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蒋川，“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蒋川、江以宁和医护人员。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也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但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留下的无形硝烟，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

江以宁闭着眼，睫毛颤抖。她感到无比疲惫，也为刚才的场景感到难堪。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她睁开眼，对上蒋川深邃复杂的目光。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在这里。”

没有解释，没有对刚才谢珩那些话的回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以宁看着他，又累又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一点点。她实在撑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和药力，眼皮沉重地合上，很快再次陷入了沉睡。

蒋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眸色深沉如夜。

谢珩的突然出现和挑衅，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原本就因她而有些紊乱的心绪里。

他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看来，有些界限和规则，需要更清晰地划定了。

他的人，他的领域，不容他人觊觎，更不容许……擅自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