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宁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感觉身体依旧虚弱,但高烧已经退去,喉咙也不再像昨晚那样火烧火燎地疼。记忆回笼,昨晚混乱的画面——蒋川的出现,谢珩的突然闯入,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让她心绪再次复杂起来。
她微微转头,看向床边的椅子。
蒋川还在。
他换回了惯常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仿佛昨晚那个冒雨抱她、守在她床边的男人只是幻觉。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专注。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
“醒了?”他放下平板,“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蒋总。”江以宁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您……一直在这里?”
“嗯。”蒋川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检查。
但指尖触及皮肤的微凉触感,还是让江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医生早上来看过,说还需要观察一天,补充营养和休息。”蒋川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元气森林’的项目,Alex会暂时接手你的部分。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
江以宁心中一紧。暂时接手?这意味着她被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了吗?
“蒋总,我……”
“没有商量的余地。”蒋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身体是工作的本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不放心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她。”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却又带着严厉的审视。江以宁垂下眼,不再争辩。她知道,这次的事情,终究还是让他对她的能力和稳定性产生了质疑。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她低声说。
蒋川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这句道歉,而是问:“谢珩经常联系你?”
话题转得突然而尖锐。江以宁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沉,带着探究。
“……偶尔会交流一些行业观点。”她谨慎地回答。
“只是交流观点?”蒋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昨晚的话,听起来可不只是‘交流’。”
江以宁感到一阵压力。她知道昨晚谢珩的话越界了,尤其是在蒋川面前。“谢总可能只是……热心。我和他仅限于同行间的正常交流,没有别的。”
“最好没有。”蒋川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病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神情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莫测。
“江以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的机会,我给你的平台,不是让你用来骑驴找马,或者结交一些……不知所谓的‘热心人’的。”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占有意味。
“我明白,蒋总。”江以宁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在启明星做好自己的工作。”
“那就拿出行动证明。”蒋川的目光锁住她,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欲,“养好身体,然后,用双倍的努力和专注,把之前丢掉的分,一分一分给我挣回来。我不需要一个轻易被外界影响、或者因为一点挫折就倒下的下属。”
他的要求近乎严苛,却也是给她留了一条路——一条必须完全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和标准去走的路。
“我会的。”江以宁迎上他的目光,尽管虚弱,眼神却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蒋川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瞬。他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今天还会有医生和营养师过来。陈默会负责你的饮食和必要物品。”他交代道,“我晚点还有个会。好好休息。”
他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江以宁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开口:“蒋总……”
蒋川停下脚步,回头。
“……昨晚,谢谢您。”江以宁看着他,真诚地说。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确实救了她。
蒋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以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绪却难以平静。
蒋川的态度明确了——他要她完全专注,完全服从,完全在他的轨道上。他对谢珩的出现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和警告。
而她自己呢?
感激他的援手,敬畏他的能力,也恐惧于他那日益清晰的掌控欲。谢珩代表的,是一种更自由、更轻松的可能性,但那真的适合她吗?还是只是一种逃避压力的诱惑?
身体还很虚弱,大脑却无法停止思考。
中午,陈默果然送来了精心搭配的病号餐,还有几本财经杂志和一本她之前提过想看的闲书。细致周到,显然是蒋川的授意。
下午,苏晓请了假,火急火燎地冲到医院,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又是一通心疼的数落和叮嘱。
“那个蒋阎王还算有点人性,知道送你来医院。”苏晓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说,“不过,宁宁,你真的不能再这么拼了。这次是发烧,下次是什么?”
“我知道了。”江以宁接过苹果,小口吃着。
“还有啊,”苏晓压低声音,八卦兮兮地问,“我听说,昨晚‘新芽资本’那个很帅的谢总也来了?还跟蒋阎王差点吵起来?怎么回事?”
江以宁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别瞎打听,就是……一点误会。”
“误会?”苏晓显然不信,“我看是修罗场吧!不过说真的宁宁,那个谢总看起来人不错啊,阳光开朗,跟蒋阎王完全不是一种类型。你要是……”
“晓晓!”江以宁打断她,语气难得严肃,“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我只想赶紧好起来,回去工作。”
苏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工作狂。不过你要记住,身体是自己的,老板是别人的。别为了别人的事业,把自己搭进去。”
朋友的话真心实意。江以宁点点头。
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病房的墙壁。江以宁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拿起那本蒋川让人送来的闲书翻看。是一本关于宋代文人生活美学的随笔,文字清雅,正好适合静养时阅读。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杭州,蒋川问她喜欢看什么书时,她提到了宋代风物。
他竟然记得,还特意找了相关的书。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蒋川的“关注”,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细致,也更……复杂。
夜色渐深。
江以宁放下书,正准备休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珩发来的消息。
“以宁,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昨天抱歉,有点冲动,可能打扰你休息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环境和对待。好好养病,别多想。”
消息的语气诚恳而克制,与昨晚的直接挑衅不同。
江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终,她只是简单地回复:“好多了,谢谢关心。”
没有多余的话。
她将手机放到一边,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经过这一场病,有些东西似乎更清晰了。
蒋川的掌控是压力,也是推力。谢珩的邀约是诱惑,也是未知。
而她自己,必须尽快恢复,重新站起来,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更坚实的落子之处。
首先,要养好身体。
然后,回去,面对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