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宁不知道自己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坐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身体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手腕上的红痕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脸颊被他蹭过的地方仿佛还烙着灼热的温度。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心跳依然杂乱无章。

他是谁？他凭什么？

凭什么那样对她？凭什么用那种方式宣告“所有权”？凭什么因为一个追求者（甚至算不上追求者）的出现，就对她做出那样……近乎侮辱的举动？

愤怒、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战栗，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走到角落的洗手池，用冰凉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直到皮肤刺痛，试图洗掉那种被他触碰过的感觉。又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衫，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红肿的眼睛，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十分钟。他给她的时间。

她拉开沉重的防火门，重新走进明亮的办公区。走廊里空无一人。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桌上那个精致的甜品纸袋还静静地放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反胃和难堪。

她拿起纸袋，没有犹豫，径直走到茶水间的垃圾桶旁，将它扔了进去。

回到座位，周围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没有人再敢投来好奇或八卦的目光，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江以宁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闪回刚才在消防通道里的画面，耳边回响着他那句“你是我的”。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冲向了洗手间。

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汹涌而来。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至少今晚不能。

她回到工位，迅速关掉电脑，拿起包。Alex还没回来，她给他留了张便条，只说身体突然不舒服，提前下班。

走出启明星大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但心脏依然沉甸甸地坠着，被无形的锁链缠绕。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苏晓发消息。

“晓晓，今晚老地方，酸菜鱼，我请。现在，马上。”

苏晓几乎是秒回：“怎么了宝贝？声音不对啊？我马上到！”

熟悉的川菜小馆，熟悉的角落位置。江以宁先到了，点了菜，要了一瓶冰啤酒——她平时几乎不喝酒。

苏晓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我的天！宁宁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个蒋阎王？！”

江以宁没说话，直接倒了一杯啤酒，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灼烧感，却奇异地稍微平息了胃里的翻腾和心口的窒闷。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急死我了！”苏晓抓住她的手，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一圈清晰的红痕，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你了？！”

“没有。”江以宁摇头，声音沙哑，“就是……抓得有点用力。”

她把下午的事情，从谢珩突然出现，到同事起哄，再到蒋川将她拉进消防通道，以及后面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讲到蒋川抵着她的额头，蹭着她的脸，说出“你是我的”那句话时，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苏晓听得目瞪口呆，脸色从震惊到愤怒，最后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疯了吗？！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你就是他手底下一个实习生！他凭什么？！这是性骚扰！是职场霸凌！是犯罪！”苏晓猛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她也顾不上了。

江以宁又喝了一口酒，苦涩地笑了笑：“报警？有用吗？他是蒋川。没有实质性的……进一步侵犯，谁会信？只会觉得是我自己臆想，或者想攀附不成反咬一口。”

苏晓愣住了，随即更加愤怒，却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是啊，那是蒋川。在海城，动动手指就能让无数人前途尽毁的蒋川。

“那……那你怎么办？就这么忍了？继续在他手下工作？”苏晓握住她冰凉的手，心疼得不行。

江以宁看着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眼神空洞。“‘元气森林’的项目还没结束，下周正式投决会。我不能现在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决绝，“等项目一结束，我就申请提前结束实习。不，我直接走人。我不要他的实习证明了，我也不要什么留用机会了。我受够了。”

“对！离开那个鬼地方！”苏晓用力点头，“什么破启明星，什么顶级风投，我们不稀罕！凭你的能力，去哪儿不行？那个谢珩不是对你挺欣赏的吗？去‘新芽’也行啊！”

提到谢珩，江以宁的眼神黯了黯。“我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之间任何事了。我只想离这些人都远远的。”

“好好好，远远的。”苏晓连忙安抚她，“那你想好之后去哪儿了吗？实习期还没满，简历上……”

“再说吧。”江以宁打断她，现在她根本无力思考那么长远的事，“我现在只想喘口气。”她抬起头，看着苏晓，眼神里带着哀求，“晓晓，‘元气森林’的项目下周应该就能尘埃落定。结束后，我们……我们去滑雪吧？就我们俩，去个远点的雪场，关掉手机，谁也找不到我们，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脆弱和浓重的疲惫，像个渴望庇护的孩子。

苏晓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跟着红了。“好！当然好！我们去滑雪！去北海道！去瑞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马上就看攻略订票！咱们玩他个十天半个月，把什么狗屁工作、狗屁老板统统忘光！”

江以宁看着好友义愤填膺又全心维护自己的样子，鼻尖再次酸涩，但这次，心里却注入了一丝暖流。还好，她还有苏晓。

“嗯，忘光。”她低声重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个女孩就着辛辣的酸菜鱼和冰凉的啤酒，一边骂着蒋川“总裁病晚期”、“占有欲变态”、“该死的有钱佬”，一边畅想着雪国纯净的天空和自由的滑雪道，仿佛那样就能暂时逃离眼前令人窒息的一切。

江以宁喝得有些多了，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在酒精和挚友面前彻底释放。

“晓晓，你知道吗……他当时的样子，真的好可怕……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一个人……”她趴在桌上，喃喃道。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苏晓拍着她的背，“咱们不理那个神经病。等从雪山回来，咱们又是一条好汉！不，好女！”

“对！好女！”江以宁举起酒杯，傻笑了一下，然后又垮下脸，“可是……手腕好疼……脸也好烫……”

苏晓看着她手腕上依然明显的红痕，心疼又愤怒，恨不得立刻冲去启明星找蒋川拼命。“这个混蛋！下次见面我非挠花他的脸不可！”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小馆打烊。苏晓半扶半抱地把微醺的江以宁弄回宿舍，安顿她睡下。

看着好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苏晓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真的开始搜索滑雪胜地和机票信息。

她知道，江以宁需要这个出口，需要一场彻底的逃离和放空，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摧毁她所有骄傲和防线的风暴。

而她自己，能做的，就是陪着她，支持她。

夜深了。

江以宁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沉睡去，但梦里，依然有冰冷的墙壁，幽绿的光线，灼热的呼吸，和那句如魔咒般挥之不去的——“你是我的”。

她在梦中不安地蜷缩起来。

而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蒋川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烈酒，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眼神晦暗难明。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皮肤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发间极淡的香气，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惊惧和屈辱的泪光。

他闭上眼，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喉咙里一片灼烧，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的、失控的躁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恼。

他知道自己下午失控了。

但看到谢珩出现在她的工位旁，看到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看到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时，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和占有欲，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她是他的。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深深植根，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执念。

他重新睁开眼，眸色幽深如夜。

既然已经失控，既然已经宣判。

那么，这场游戏，就只能按照他的规则，继续下去了。

无论她是否愿意，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

她都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