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青石板上,哗啦啦地,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燕南飞赶忙收起摊子,将最后一把竹椅搬进屋内时,燕惊鸿正蹲在灶前,小心地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她专注的小脸。淮南则在擦拭一张半旧的硬木弓,那是燕南飞年前为他做的。
“哥,雨大了。”淮南抬头,听着骤然密集的雨声。
“嗯。”燕南飞应了一声。父亲离开了四年,这青石镇也就呆了四年,成了他们兄妹三人的安身之地。他打猎,采药,用换来的银钱维持生计,教导弟妹识字、练些基础的呼吸法门。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安宁。
远处街角传来马蹄践踏水洼的杂乱声响,燕南飞眉头微蹙,总感觉有事发生,走到门边,将虚掩的门扉合拢些许,只留一道缝隙。
三匹健马停在镇中唯一那家客栈门前,骑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为首的是个身形高瘦的男人,披着防雨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容。另外两人显然是随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湿漉漉的街道,最后定格在燕南飞这间小屋。
“哥,都是些生面孔。”淮南也凑到门缝边,低声道。
燕南飞没说话。那高瘦男人似乎对客栈不甚满意,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视四周。他的视线掠过燕家小屋时,微微一顿。尽管隔着雨帘和距离,燕南飞还是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门缝,钉在自己身上。
“回屋去。”燕南飞对淮南和惊鸿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乖巧地退回了里间。
几乎在同时,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响了三下。
燕南飞拉开屋门。门口站着那高瘦男子,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五官却如刀削般锋锐的脸,约莫三十上下。蓑衣下的衣衫是上好的青缎,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繁复徽记。
“小哥。行个方便,避下雨。”男子开口,语气平淡,没有询问,更像是告知。他警觉性的环顾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哪的话,在下寒舍简陋,唯恐招待不周。惹诸位不快。”燕南飞侧身,让出通路。他语气寻常,如同对待任何一个路过避雨的行人。
男子踏入门内,哪怕下雨,也掩盖不了那丝丝透出来的血腥气。两名随从留在门外檐下,一左一右,如同门神立在了门口。
“猎户?”男子在唯一的方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张完整的狼皮上。
“是。”燕南飞取过粗陶碗,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推过去。
男子没碰那碗,视线转而落在燕南飞手上。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和老茧。但手指修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不像。”男子淡淡道:“寻常的猎户,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虎口,指腹……更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燕南飞心中微凛,面色不变:“山里讨生活,棍棒刀箭,什么都得会用。”
男子不置可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单调。“听说这青石镇附近,前些时日有异光冲天,可有此事?”
“山野之地,最近雷雨频繁,许是那电光。让人误会了罢。”燕南飞答道。几日前深夜,他修炼时一时忘我,灵力外泄引动天象,虽即刻收敛,没想到还是引来了注意。
“是么?”男子似笑非笑:“鄙人姓墨,来自钦天监。”
钦天监。燕南飞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离去前的叮嘱言犹在耳:“……若遇钦天监之人,能避则避,避不开,慎言。”
“原来是上差。”燕南飞垂下眼睑:“不知上差所问何事?”
墨先生不在与燕南飞拐弯抹角,目光看向燕南飞怀中。
“你身上有件东西,与那夜异光有关。你还不交出来?我可答应你,免你一死。”
燕南飞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父亲郑重交代,人在佩在。
“小人身上,只有些山野粗物,恐入不了上差法眼。”
“看来你是不愿交了。”墨先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那夜异光,是精纯灵力爆发所致。这穷乡僻壤,能有此灵力者,绝非寻常。你,或者你庇护的人,身上必有异宝。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动手?”
话音未落,以墨先生为中心扩散开一股强大的威压。桌上的粗陶碗微微震颤,碗中水面荡开涟漪。诺大的房子,气氛越发凝重,灶膛里的火光都为之黯淡。
燕南飞感到周身一紧,气血微滞。但他丹田内,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自行流转,将这外来的压力悄然化去大半。他依旧站着,身形挺拔,仿佛那灵压只是拂面清风。
墨先生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这一手灵压震慑,便是筑基期的修士也要变色,这年轻猎户竟浑然无事?
“上差怕是找错人了。”燕南飞缓缓道:“小人那知什么异宝啊?”
“冥顽不灵。”这位墨先生显然失去了耐心,并指如剑,隔空点向燕南飞胸口。
指风临体,寒意刺骨。燕南飞瞳孔微缩,一直收敛的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不能暴露真实修为,但更不能让玉佩有失。电光石火间,他右脚后撤半步,身体侧闪,左手仿佛下意识地抬起格挡。
“嗤啦!”
指风擦着他的左臂衣袖掠过,布料应声撕裂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指风余势未衰,击中他身后的土墙,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燕南飞踉跄一步,捂住左臂,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楚和惊怒:“上差这是何意?强抢不成?”
墨先生一击落空,眼中讶色更浓。他这一指虽未尽全力,但对方竟能躲开,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果然有古怪。”墨先生起身,周身灵压再增,整个小屋都在他的气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两名随从也手按刀柄,杀气锁定了屋门。
就在第二波攻击即将发出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钦天监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将墨先生凝聚的灵压瞬间冲散。
墨先生脸色一变,霍然转头望向门外。
雨幕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素白,不染尘埃。伞下是一名紫衣女子,面容隐在伞影中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她身姿挺拔,如雨后青竹。她就静静站在雨中,却仿佛将整个湿冷晦暗的天地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世界。
“阁下是谁?”墨先生语气凝重,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到的。
“神剑宗,令狐清霜。”女子声音平淡,却让墨先生眼角猛地一跳。
神剑宗?北境第一剑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小镇?
“令狐长老?”墨先生压下心惊,拱手道:“钦天监办案,还请行个方便。”
“嫌犯?”令狐清霜伞沿微抬,目光似乎扫过屋内的燕南飞,最后落在墨先生身上,“他是我故人之子。你说他是嫌犯,证据何在?”
墨先生一滞。那夜异光只是推测与宝物有关,并无实据指向这猎户,方才出手更多是依仗钦天监的权势和自身的怀疑。
“若无证据,便请回吧。”令狐清霜语气不容置疑,“惊扰我故人之后,此事,我日后会亲自向你们监正请教。”
墨先生脸色变幻不定。神剑宗势力庞大,令狐清霜更是宗门内有名的强者,绝非他一个外派执事能轻易得罪的。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他深深看了燕南飞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貌刻印在心里,然后对令狐清霜抱拳:“既然令狐长老作保,想必是误会。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戴上斗笠,大步走入雨中。两名随从紧随其后,三骑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深处。
小屋内外,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令狐清霜收起纸伞,步入屋内。她目光扫过燕南飞手臂上的伤痕,又看了看里间门缝后两双惊惧又好奇的眼睛。
“你父亲呢?”她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燕南飞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子,想起父亲最后的嘱托——“若我不归,可去神剑宗,寻令狐清霜。”
“家父四年前离家,至今未归。”他如实相告。
令狐清霜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你叫什么?”
“燕南飞。”
“燕南飞……”令狐清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收拾一下,带上你的弟妹,随我回神剑宗。”
燕南飞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方才那人,为何盯上我?还有那异光……”
令狐清霜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按着的胸口:“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那东西,不该被他们得到。”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父亲将玉佩留给你,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留在这是非之地,必是祸患。”
燕南飞心中巨震。她果然知道玉佩的存在!父亲、钦天监、还有这位神剑宗的长老,这块母亲留下的玉佩,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眼下,离开这是非之地,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至于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片刻后,燕南飞简单收拾好行装,一手牵着惊鸿,一手提着那张硬木弓。淮南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紧跟在他身侧。
令狐清霜看着他们,目光在燕南飞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的灵力很稳,不像寻常猎户。这一路,跟紧我。”
燕南飞心中再次一凛。这位令狐长老,眼光毒辣得可怕。
三人随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踏入茫茫雨幕,将青石镇和过去的平静生活,彻底抛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