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身后的青石镇,最后那一片屋脊,也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后。令狐清霜并未停下脚步,紫衣身影在林间穿行,却总在燕南飞三人即将力竭时不着痕迹地放缓一线。
行出约莫三十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她才停下。
“在此稍候。”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形似柳叶,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她屈指一弹,那“柳叶”飘落在地,见风即长,眨眼间化作一艘三丈长短、线条流畅,镌刻着细密的云纹,灵光内蕴的梭形小舟,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上去。”令狐清霜率先踏入舟中。
燕淮南眼睛发亮,惊鸿也好奇地张望。燕南飞将弟妹托上飞舟,自己最后踏入。舟内比看上去宽敞,设有简易座席。待三人坐稳,令狐清霜指尖灵光一点飞舟首部,小舟微微一震,随即无声无息地升起,破开雨幕,直入云端。
下方山河急速缩小,逐渐化为一个模糊的点。云气在舟身两侧流淌,罡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只有细微的气流嘶声。惊鸿趴在舟舷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云海与偶尔露出的苍翠山尖,面露惊奇之色,哇哇的叫着。而一旁的燕淮南倒是镇定自若,目光炯炯地观察着飞舟上流转的灵光纹路。
燕南飞的对此毫无心思,目光落在了令狐清霜的背影上。而她只是静立舟首,紫衣迎风而动,仿佛与脚下飞舟融为一体。
“此去神剑宗,还需两日。”令狐清霜回身入座在惊鸿身旁:“既入仙门,有些事,你们需知晓。”
“天下修行之地,以八大宗门为尊。神剑宗居北境之地,掌杀伐剑道。其余七宗,各有所长,日后你们自会知晓。”她顿了顿:“此外,另有五大世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与皇朝、宗门关系盘中错节。除皇族的皇甫家,此外还有南宫,西门,东方,令狐四家。”
燕南飞心中一动:令狐?
“那……钦天监呢?”燕淮南忍不住发问。
令狐清霜沉默了一瞬。“钦天监,直属大夏皇朝,掌天象推演,历法制定,亦有监察天下修行者之权。其监正诸葛明,修为深不可测,听闻与那老皇帝不相上下,且擅天机术算,门人弟子遍布朝野。”她略作停顿:“那墨姓执事,便是外围耳目之一。”
“可他们为何来这……”惊鸿小声寻问,看了眼兄长。
“因为贪。”令狐清霜的语气冰冷:“世间总有人,见他人身怀之物,便觉应属自己。或因看不透,便生毁去之心。”
“入神剑宗,便是宗门弟子。”令狐清霜继续道,“宗门自有法度。外门锻体练气,磨砺心性;内门择优选才,传道授业。你们三人……”她终于侧过脸,目光在淮南和惊鸿身上扫过,“根骨未定,需经‘问剑石’测灵,定其资质,方可决定去向。”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燕南飞脸上,停留片刻。“你年纪已过最佳筑基之期,但既有根基,亦可从外门弟子做起。勤能补拙。”
燕南飞垂眸:“是。”
他丹田内,那远比寻常筑基修士凝实浩瀚的灵力,在父亲所授的隐匿法门运转下,只透出堪堪达到炼气五六层水准的波动,驳杂而不稳,正符合一个凭粗浅传承自行摸索的“散修”形象。这法门神妙,即便以令狐清霜之能,仓促间也难窥全貌。
飞舟在云海之上平稳疾驰。途中,令狐清霜不再多言,只偶尔调整方向。燕南飞注意到,她指尖点出的灵光轨迹,隐隐契合某种规律,似在避开一些看不见的区域。
日落月升,又至黎明。
第二日正午,前方云海忽然翻涌退散,一座巍然巨峰刺破云层,映入眼帘。那山峰陡峭如剑,直插天穹,通体苍黑,以巨峰为中心,数十座稍矮的山峰如众星拱月,彼此以巨大的铁索桥相连,桥上可见人影如蚁。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声声,间或有各色剑光划破长空,没入不同山峰。那是历经无数岁月、无数剑修砥砺,浸润了整片山脉的森然道韵。
凛冽的剑意,即便相隔遥远,扑面而来。仿佛都让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锋锐。
“神剑宗,到了。”令狐清霜的语气似带上了一丝别样意味。
飞舟开始下降,掠过外围几座山峰。可以看清山间依势而建的无数屋舍、宽阔的演武场、笔直如线的山道。越是靠近中央巨峰,建筑越发恢弘,剑意也越发精纯凝练。
最终,飞舟落在一处极为开阔的白石广场边缘。广场上已有数百人,多是少年男女,面带紧张与期盼,在数名神剑宗弟子的引导下排列成队。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古朴石碑,色如玄铁,碑面光滑,上有天然云纹,正是“问剑石”。
令狐清霜的飞舟落下,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附近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白衣弟子立刻肃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令狐师叔。”
“嗯。”令狐清霜微微颔首,对燕南飞三人道,“随我来。”
她带着三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问剑石。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道道缝隙,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好奇、打量、羡慕、探究,落在这一行四人身上。尤其令狐清霜紫衣清冷,气度不凡,更引人注目。
“是内门的令狐长老!”
“她亲自带来的人?什么来头?”
“那两个小的看起来还行,那个大的……年纪不小了吧?气息也杂。”
低语声窸窣响起。燕南飞恍若未闻,只牢牢牵着弟妹的手。淮南和惊鸿有些紧张,紧紧靠着兄长。
行至问剑石下,一名身着青色长老服、面容清癯的老者迎了上来,拱手笑道:“令狐师妹,今日怎有暇来这迎新广场?”
“赵师兄。”令狐清霜还礼,言简意赅,“故人之后,托我引入门墙。按规矩,测灵定品。”
赵长老目光扫过燕南飞三人,在燕南飞身上略微停顿,抚须道:“既是师妹引荐,自无不可。只是规矩如此,问剑石前,众生平等。资质高低,皆看自身。”
“理应如此。”令狐清霜侧身,对惊鸿温声道,“你去,手按石碑即可。”
惊鸿抬头看看兄长,燕南飞对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哥哥的手,走到那巨大的黑色石碑前,踮起脚尖,将小手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起初并无动静。数息之后,问剑石底部,一点纯净的蓝色光华悄然亮起,随即迅速向上蔓延,色泽越来越亮,如秋水,如寒潭。光华攀升极快,轻松越过石碑下三分之一处的刻度,继续向上,势头不减,直至超过石碑,光华盛大到让附近之人几乎无法直视,才缓缓停滞。
整个广场,骤然一静。
“天水灵根!纯度……至少八品以上!”赵长老脸上惯常的淡笑消失,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周围哗然顿起。天水灵根,天生亲和水属灵气,修炼相关功法事半功倍,且心性易澄澈,是上佳的修道苗子。这等纯度,在近年入门的弟子中,堪称绝无仅有。
令狐清霜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看向惊鸿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惊鸿收回手,那耀眼的蓝光迅速消退。她有些无措地跑回燕南飞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燕南飞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心中亦是惊喜,随即却是更深的思虑。木秀于林……
“下一个。”赵长老的声音已带上一丝急切。
淮南看向兄长,燕南飞颔首。少年挺起胸膛,大步上前,将手掌用力按在石碑上。
炽烈的红光瞬间炸开!如野火燎原,刹那间便从石碑底部腾起,直冲而上!红光过处,空气都微微扭曲。它毫不费力地越过半数刻度,势头狂猛,竟直逼惊鸿方才蓝色光华达到的高度,最终在略低一丝的位置,狂暴地闪烁了几下,缓缓停住。
“离火灵根!纯度……亦近八品!”赵长老的声音已有些变调,看向令狐清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师妹,你这故人之后……了不得啊!”
广场上的议论声更大了。一个顶级的单色水灵根已是罕见,竟又出一个顶级的单色火灵根!不少维持秩序的内门弟子也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肃静!”赵长老喝道,但脸上的喜色掩不住。他看向燕南飞,眼中期待更浓:“该你了。”
燕南飞松开弟妹的手,走到问剑石前。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背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之前的不以为然等待看好戏的。令狐清霜的目光也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掌,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入手瞬间,他能感到石碑内传来一股奇特的吸力,似乎要牵引他体内灵力,同时更深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燕南飞意识到,在不调整,难免暴露自己的实力。随即谨守父亲所授隐匿法门,只从丹田分离出极小一缕驳杂的、五行属性混杂的灵力,缓缓渡入石碑。
问剑石底部,亮起了光。那光浑浊黯淡,属土属性灵根范畴,却驳杂不堪。光华缓慢、艰难地向上爬升,在达到石碑下五分之一左右的高度时,便后继乏力,挣扎了片刻,最终彻底停滞在那里。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下品杂土灵根?纯度怕是不足三品……”
“浪费位置。这等资质,也配令狐长老亲自引荐?”
“看来好运都在他弟妹身上了。”
原本赵长老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还有些不太相信,以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看了看光芒微弱的石碑,又看看神色平静无波的燕南飞,清了清嗓子:“燕南飞,骨龄二十,下品杂土灵根,纯度二品半。按例,入外门。”
结果宣布,更多的目光落在燕南飞身上,复杂难明。有怜悯,有不屑,有漠然。
燕南飞收回手,转身走回。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淮南和惊鸿立刻围上来,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哥……”
“无妨。”燕南飞对他们笑了笑,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赵师兄,”令狐清霜开口,声音不起波澜,“此二人天资卓绝,当入内门。可有人选?”
赵长老立刻道:“天水灵根纯净,性子沉静,正合‘寒潭峰’李师姐的功法路数。离火灵根暴烈,但根基扎实,‘烈阳峰’主修的《焚天剑诀》火灵根修炼为最佳,孙师兄前日还念叨缺个好苗子。我即刻传讯两位峰主!”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破空之声。两道剑光,一蓝一赤,前一后,几乎同时落在问剑石前。剑光散去,现出两人身影。
左侧是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美妇,气质清冷如霜,目光落在惊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右侧则是个赤发虬髯的壮汉,浑身热气蒸腾,盯着淮南,咧嘴笑道:“好小子!够劲!”
两位峰主亲至,广场再次骚动。
蓝裙美妇对令狐清霜微一颔首:“令狐师妹。”随即看向惊鸿,声音清越:“你可愿入我寒潭峰?”
赤发壮汉更是直接,大手一挥:“小子,跟我上烈阳峰,保你将来剑气如火,焚山煮海!”
淮南和惊鸿并没见过此等场面,有些慌乱,不约而同地看向燕南飞。
燕南飞看着眼前两位峰主,又看看满脸依恋的弟妹。他知道,这是他们的机缘,也是令狐清霜带他们来此的目的之一。况且,他终究不能护他们一辈子。
他蹲下身,看着淮南和惊鸿,低声道:“跟着两位峰主,好好修行。记住,保护好自己,指不定,哥日后还需要你们的庇护呢?”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就在外门,有空就来看你们。”
淮南眼圈微红,用力点头。惊鸿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
赤发壮汉不耐,但看在令狐清霜和淮南天资的份上,还是道:“小子放心,入了我烈阳峰,就是老子的弟子,没人敢欺负!”说着,一道柔和的赤光卷起淮南。
蓝裙美妇也牵过惊鸿的手,语气稍缓:“寒潭峰不远,你可随时探望。”
两位峰主对令狐清霜和赵长老略一致意,便化作剑光,带着淮南与惊鸿,分别投向一蓝一赤两座山峰,眨眼消失在天际。
广场上,只剩下燕南飞,面对无数意味不明的目光,孑然一身。
令狐清霜走到他面前,递过一块玄铁令牌和一个小小的灰色布袋。“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凭此可入外门,领取基本用度。袋中是三块下品灵石,一部《引气诀》,一门《基础剑式》,好生修炼。”她看着燕南飞的眼睛,声音平淡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外门鱼龙混杂,规矩却也简单。藏锋,不是无锋。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紫衣飘动,化作剑光掠向中央巨峰。
赵长老对旁边一名白衣弟子吩咐道:“带他去外门杂事堂安置。”便也转身处理其他事务去了。
那白衣弟子走过来,打量了燕南飞一眼,语气平淡:“跟我来。”
燕南飞握紧冰凉的玄铁令牌,将灰色布袋收入怀中。他最后望了一眼弟妹消失的方向,转身,跟在那白衣弟子身后,走向广场边缘一条向下延伸的、略显粗糙的石阶。
石阶通向云雾之下,那里屋舍连绵,人声隐约,是神剑宗的外门。
他将独自一人,从这最底层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