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又陡又长,蜿蜒伸入云雾之下。领路的白衣弟子脚步轻快,到底是修为在身,但燕南飞紧跟在其身后,他不由得佩服几分。二人沿着路子走过,总能感到沿途有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神色复杂,但更多的是漠然。
外门与方才那仙气缭绕、剑光纵横的山上景象,仿佛是两个世界。
云雾散开,一片依着山势修建的、略显杂乱的青灰屋瓦出现在眼前。哪里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药草味。
远处有呼喝声与金铁交击声传来,那是演武场。
“到了。”白衣弟子在一处挂着“杂事堂”牌匾的大殿前停下,语气平淡,“凭令牌领取衣物、丹药,自寻空屋安置。每月初一来此领取月例,完成杂役任务可得贡献点。规矩都在入门玉简中,自己看。”
说完,不等燕南飞回应,便转身离去,脚步不停,重新没入上山的云雾中。
燕南飞走入杂事堂。殿内宽敞,却有些昏暗,几个执事模样的弟子坐在柜台后,神色懒散。排队领取物品的新人不少,大多面带局促或兴奋。轮到燕南飞,他递上玄铁令牌。
执事弟子接过,神识一扫,眉头微挑,又打量了燕南飞几眼,眼神有些异样。“燕南飞?新入外门,下品杂土灵根?”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毫不掩饰的打量,有怜悯,有嘲讽,也有纯粹的好奇。一个二十岁、下品灵根的外门弟子,在这天才云集的神剑宗,几乎注定垫底。
燕南飞面色如常,回答道:“是。”
那执事弟子撇撇嘴,丢过一个灰色布袋和一套粗布外门弟子服,语气轻慢:“衣物两套,下品灵石三块,辟谷丹一瓶,《引气诀》、《基础剑式》玉简各一。屋舍自去西山脚寻空置的住。”
燕南飞接过,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杂事堂。身后的低语声隐约传来。
“啧,这资质……怎么进来的?”
“听说……是令狐长老亲自带上山的?”
“走后门的?可惜啊,资质不行,靠山再硬也白搭……”
燕南飞充耳不闻,朝着西山脚走去。那里屋舍更为简陋,多是几人合住的小院。他寻了处最偏僻、靠近山壁的独立石屋,屋前有小小院落,虽荒草丛生,但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还积着薄灰,他简单打扫了下,换了身衣服,把那个灰色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三块下品灵石灵气挺稀薄的,辟谷丹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他拿起那本记着《引气诀》的玉简,用神识探进去,果然是最基础的大路货,跟他爹早年教的粗浅功法差不多,另一本《基础剑式》也是这样,就寥寥十二个招式图谱。
他将两枚玉简随手放在一旁。这些东西对他无用,只是个掩饰。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并未立刻修炼,而是静静梳理思绪。
弟妹入了内门,有峰主亲自教导,安全无虞,这是好事。自己这“下品杂灵根”的身份,正好便于隐藏。当务之急,是熟悉外门环境,暗中修炼,同时设法探听父亲失踪的线索,以及……那“神剑术”的消息。
父亲曾言,神剑宗镇派绝学《神剑术》非同小可,或许与北辰家、与那玉佩之谜有所关联。但此等绝学,绝非外门弟子所能接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燕南飞便被屋外的喧闹声惊醒。他推门走出,只见院外不远处,几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瘦小少年推搡辱骂。
“侯万平,你这月的供奉呢?忘了规矩了?”为首一个高壮少年狞笑着。
那瘦小少年侯万平,尖嘴猴腮,眼神灵动,此刻却一脸谄媚讨好的笑容:“张师兄,再宽限两日,就两日!小弟前几日接了采集露华草的任务,眼看就要成了,到时候一定双倍奉上!”
“呸!少糊弄老子!每次都说快了快了!”那张师兄一脚踹在侯万平腿上,将他踢了个趔趄。
侯万平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眼珠乱转,正好瞥见站在石屋门口的燕南飞,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燕南飞喊道:“张师兄!有新来的!新来的肯定有灵石!你找他!”
那张师兄几人闻言,目光立刻转向燕南飞,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侯万平则趁机缩到一旁,偷偷对燕南飞挤眉弄眼,也不知是何意。
“新来的?叫什么?哪来的?”张师兄上下打量着燕南飞,见他境界微弱,衣着普通,语气更加倨傲。
“燕南飞,青石镇人士。”燕南飞平静道。
“青石镇?没听过。规矩懂不懂?新来的,孝敬师兄们三块灵石,保你今后在外门好过点。”张师兄伸出手。
燕南飞看着眼前这几人,修为最高不过炼气四层,气息虚浮。他不想初来乍到就惹事,但更不想任人拿捏。他缓缓道:“灵石不多,还要修炼。”
“哟呵?还挺硬气?”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知道我们张师兄是谁吗?张淼师兄可是内门张管事的族弟!识相点,免得受皮肉之苦!”
燕南飞心中了然,原来是仗着有点内门关系在外门作威作福的纨绔。他依旧平静:“可宗门规矩,不得欺压同门啊。”
“规矩?”张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西山脚,老子就是规矩!不给灵石,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伸手就抓向燕南飞衣襟,手上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想给燕南飞一个下马威。
燕南飞眼神微冷。他不欲暴露实力,但更不可能任人欺凌。在张淼手指即将触及他衣衫的瞬间,他脚下看似无意地后退半步,恰好踩中一块凸起的石子,身体微微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同时,他右手看似慌乱地抬起格挡,手肘不经意间撞在张淼伸出的手腕内侧某个位置。
“哎哟!”张淼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又惊又怒,“你敢还手?!”
他身后几人见状,呼喝着就要一拥而上。
“住手!”
一声清喝传来。只见一名身着青色执事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快步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聚众斗殴?想挨鞭子了?”
张淼几人显然认得这执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忙躬身行礼:“赵执事,误会,是这新来的不懂规矩……”
赵执事冷冷看了张淼一眼:“张淼,你的事我稍后再说。”他转向燕南飞,“你就是新来的燕南飞?”
“是。”
“嗯。”赵执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外门有外门的规矩,勤勉修炼,少生事端。今日起,你负责后山药园东三区的浇水除草,每日辰时开始,不得有误。”说完,丢过一块标示着区域的木牌,又警告性地瞪了张淼几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张淼狠狠瞪了燕南飞一眼,低声道:“小子,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几人悻悻而去。
躲在旁边的侯万平这才凑上来,一脸夸张的后怕:“哎呀呀,吓死我了!燕师兄是吧?多谢多谢!刚才多亏你吸引了张淼那帮人的注意,不然我今天可就惨了!”
燕南飞看了他一眼,这侯万平倒是会顺杆爬,转眼就成“师兄”了。“你叫侯万平?”
“对对对!燕师兄好记性!”侯万平搓着手,笑嘻嘻道,“师兄初来乍到,对外门不熟吧?小弟我在这混了三年,门儿清!以后有啥事,尽管问我!”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张淼是内门张管事的远亲,仗着这点关系,经常欺负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师兄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可得小心点。”
燕南飞不置可否,问道:“后山药园东三区,你知道在哪?”
“知道知道!”侯万平热情道,“我正好要去邻近的西二区干活,顺路,我带你去!”
去药园的路上,侯万平嘴就没停过,从外门几位不能惹的管事、执事,到哪个师姐容貌最美却性子最冷,再到完成哪些杂役任务贡献点给得多,滔滔不绝。燕南飞大多沉默听着,偶尔应一声,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
这侯万平为人油滑,打探消息是个有路数的。据他说,外门弟子数万,竞争激烈,想要获得更好资源、更高级的功法,要么资质出众被哪位执事甚至长老看中,要么就得拼命做任务攒贡献点去藏经阁兑换。像燕南飞这种“下品灵根”,若无特殊机缘,基本只能在外门底层挣扎。
到了药园,范围极大,被划分成无数区域,灵气比住处浓郁不少。东三区种的是常见的“青灵草”,是炼制低阶丹药的辅料。活计不重,但繁琐,需耐心。
燕南飞拿起工具,开始干活。他动作不快,但极有章法,除草、松土、浇水,一丝不苟。体内《神照经》悄然运转,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浸润着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药草。这是他发现《神照经》的另一个妙用,对草木生长有微弱的滋养之效,且极为隐蔽。
侯万平在隔壁区域一边磨洋工,一边继续找话闲聊:“燕师兄,听说……你是令狐长老亲自带来的?还带了两个弟妹,资质逆天,直接被寒潭峰和烈阳峰的峰主抢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燕南飞“嗯”了一声。
侯万平一脸羡慕:“了不得啊!有这两位天才弟妹,燕师兄你以后在外门,说不定也能沾点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觉得燕南飞是沾了弟妹的光才能入宗。
燕南飞没理会这话茬,反问道:“藏经阁在外门何处?有何规矩?”
“藏经阁啊,在山腰,气派得很!”侯万平来了精神,“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里面都是些基础功法、杂闻游记。想上去,需要贡献点或者内门弟子身份。师兄你想找功法?要我说,你这灵根……呃,还是先攒贡献点换点丹药实在。”他话说得委婉,但显然不看好燕南飞在功法上能有什么前途。
接下来的几日,燕南飞白日按时去药园劳作,晚上则在石屋中修炼。他并未修炼那《引气诀》,而是继续巩固父亲所授的隐匿法门,同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练《神照经》的根基。他必须小心控制进度,避免灵气波动引起他人注意。
他这“下品灵根”和“关系户”的名声,似乎已经传开。大部分外门弟子对他敬而远之,或明或暗地带着疏离和轻视。也有少数人,如侯万平之流,或许觉得他弟妹前途无量,或许只是单纯想找个伴,会主动搭话,但言语间也难免带着几分打探和算计。
张淼那几人没再直接找麻烦,但偶尔遇见,眼神中的阴冷和不善毫不掩饰。
这日傍晚,燕南飞从药园返回住处。远远地,便看到自己那间石屋前,围着几个人影,以张淼为首。屋门似乎被强行打开过,门口散落着几件他的杂物。
“站住。”张淼挡在路中,抱着双臂,冷笑地看着他。
燕南飞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散落的物品,眼神沉静。“何事?”
“何事?”张淼旁边那瘦高个尖声道,“你偷了张师兄的灵石!还敢问何事?”
“哦?”燕南飞看向张淼,“我偷你灵石?”
张淼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下品灵石,在手中抛了抛,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人赃并获!这块灵石,是我方才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上面还有我留下的独特印记!燕南飞,你一个下品灵根的废物,哪来的灵石?还不是偷的!”
显然,这是栽赃陷害。周围几个跟班纷纷起哄。
“对!我们亲眼所见!”
“偷窃同门财物,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燕南飞看着张淼手中那块灵石,确实是最普通的下品灵石,至于印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心知这事无法善了,张淼是铁了心要找他麻烦,或许是因为那日让他失了面子,或许是因为他“关系户”的身份却资质低劣,让人看着不爽。
“你们想怎样?”燕南飞语气依旧平静。
“怎样?”张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简单。跪下了磕三个头,承认你偷了灵石,然后自断一臂,滚出神剑宗!否则……”他眼中闪过厉色,“今晚就让你‘意外’死在这石屋里!”
他身后的几人缓缓围上,隐隐封住了燕南飞的退路,个个眼神不善,都暗自运转起了灵力。这些人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之间,若真动起手,以燕南飞明面上“炼气五层”的驳杂修为,双拳难敌四手。
燕南飞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得谈了。”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不退反进,如猎豹般蹿出,竟直接冲向为首的张淼!
张淼大惊,下意识一拳轰出,带着微弱的火属性灵力。燕南飞不闪不避,左手看似仓促地格挡。
“嘭!”
拳掌相交,燕南飞踉跄着向后跌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左手手臂微微颤抖,仿佛受了不轻的震荡。但他右手指尖,一道淡金色气劲,在交错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击中了张淼腰间某处隐秘穴位。
张淼只觉得腰间微微一麻,似被蚊虫叮咬,并未在意,见燕南飞被击退,狞笑更盛:“废物!还敢动手!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几名跟班一拥而上。
燕南飞看似狼狈地躲闪、格挡,步伐凌乱,气息越发“紊乱”,偶尔的反击也软弱无力,完全落在下风。但他每一次看似慌乱的移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每一次格挡,都恰好让对手的力道用老;每一次看似无意的碰撞,他的指尖或肘、膝,总会以微妙难察的角度,在对手身上某些无关紧要却牵连气血运行的穴位轻轻一触即分。
围攻他的几人,起初气势汹汹,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小子明明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下,可偏偏就是不倒。反而他们自己,出手渐渐变得滞涩,气息开始不畅,有个瘦高个甚至莫名其妙地脚下一软,差点自己摔倒。
“妈的,邪门!”张淼骂了一句,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要命的是,他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痛,丹田灵力运转竟有些凝滞不畅。“怎么回事?”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燕南飞看似被一脚踹中腰眼,闷哼一声,向他这边跌撞过来。张淼下意识伸手想揪住燕南飞衣领。
就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燕南飞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借着跌撞之势,肩膀看似无力地撞在张淼胸口。
“噗!”
张淼如遭重击,只觉得一股尖锐却短促的力量透体而入,直冲心脉,他眼前一黑,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小口鲜血来!
“张师兄!”几个跟班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燕南飞也趁势向后跌倒,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张淼被扶起来,又惊又怒,指着燕南飞:“你……你使诈!”
燕南飞艰难地撑起身子,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声音“虚弱”却带着冷意:“张师兄……实力高强,师弟……甘拜下风。至于偷窃之事,自有执法定夺……若执事搜我身,找不到第二块有印记的灵石,又当如何?”
张淼一愣,他确实只准备了一块“赃物”。再看燕南飞那副重伤濒死的模样,自己这边几人虽然莫名其妙气息不畅,但看起来伤势不重,若真闹到执事那里,对方一口咬定是自己等人寻衅滋事、诬陷同门,再加上他那两个内门天才弟妹的背景……恐怕自己也讨不了好。
他狠狠瞪了燕南飞一眼,眼神怨毒至极:“好!好你个燕南飞!咱们……没完!走!”他捂着依旧隐痛的小腹,在跟班搀扶下,狼狈的离去了。
围观的人早已散去,西山脚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时的簌簌之声。
燕南飞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平静无波。
他走到散落的杂物前,弯腰,一件件拾起。动作不疾不徐。
月光穿过云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他将最后一件物品拾起,直起身,推开虚掩的屋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