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昨夜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尽,整个神都都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名内侍监的小太监快步走进镇国公府,尖着嗓子传达了口谕。
“陛下有旨,宣工部员外郎沈安,御书房觐见。”
福伯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闻言心中一紧,连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公公辛苦,不知陛下单独召见我家少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小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表情却没半分变化,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陛下的心思,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揣测的。沈大人,请吧。”
沈安换上官服,跟着小太监一路穿过重重宫门。
他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昨夜的封赏还言犹在耳,今日的单独召见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臣,沈安,叩见陛下。”
沈安跪地行礼,动作标准,言语恭敬。
“起来吧。”
皇帝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昨夜睡得可好?”
“托陛下洪福,臣,睡得很好。”沈安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水一样,似乎能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朕听闻,你在殿上不仅算学无双,对出的下联更是让那北蛮的叛臣当场吐血。”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啊。”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不过是些许小聪明,侥幸赢了而已。”沈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小聪明?”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能让朕的户部尚书和翰林学士都束手无策,这可不是小聪明。”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沈安,你是个聪明人,朕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你可知,朕为何要赏你‘御前行走’?”
沈安心中一凛,答道:“是陛下对臣的恩宠。”
“恩宠,是一方面。”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沈安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亲昵,沈安却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
“朕是希望你能时常在朕身边走动,多听,多看,多学。”
“你爷爷是国之柱石,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但武将终究是武将,只懂沙场冲杀是不够的。”
皇帝的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意味深长。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你看那些老将军,一个个功勋卓著,为何在朝堂上总是受文官集团的排挤?”
“因为他们不懂得站队,不懂得明哲保身,更不懂得,君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两根针,扎进了沈安的耳朵里。
沈安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皇帝在告诉他,不要和那些武将集团走得太近,不要以为自己姓沈,就天然是武将一脉。
他要沈安做一条狗,一条只听他皇帝一个人话的狗。
一条用来制衡丞相李斯,同时又用来监视武将集团的孤臣之犬。
沈安的内心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长宁公主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功高震主。
原来,功劳太高,不是好事。
因为功劳会变成威望,威望会变成权力,而任何不受皇帝掌控的权力,都是原罪。
他看透了,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君王,心中只有权术的棋盘。
自己昨夜的风光,不过是让他从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变成了一颗好用的棋子。
如果哪天这颗棋子没用了,或者想跳出棋盘,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碾碎。
沈安的脸上,却挤出了惶恐与感激的神情。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教诲,臣,臣茅塞顿开!臣愚钝,险些辜负了陛下的栽培!请陛下放心,臣日后定当只唯陛下马首是瞻,做陛下的孤臣,绝不与任何党羽有所牵扯!”
皇帝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能明白朕的苦心,甚好。”
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温和。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只要你忠心为朕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御书房内,君臣二人之间,一种诡异的默契正在形成。
一个以为自己驯服了猛犬,另一个则在心中藏起了獠牙。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殿外传来,撕碎了御书房的宁静。
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殿外,他手中的令旗已经断裂,盔甲上满是刀口和凝固的血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北境大败!”
守门的太监和侍卫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皇帝一声厉喝制止。
“让他进来!”
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御书房,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了一条骇人的血路。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高高举起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血色信筒,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泣血的嘶吼。
“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我军主力溃败!镇国公……镇国公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亲率三千白马义从断后,被……被困绝龙岭,生死不知!”
“哐当——”
皇帝手中的那卷奏折,应声掉落在地。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常服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眼前皇帝惊骇的脸,传令兵倒下的身影,檀香的气味,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镇国公……被困绝龙岭……生死不知!”
爷爷。
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头,教他骑马射箭,会爽朗地笑着说“我沈家的孙儿就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的老人。
那个在他穿越而来,最迷茫无助时,从遥远的北境寄来家书,信中只有一句“家里有我,放心去闯”的老人。
那是他沈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是最疼爱他的爷爷。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缓缓走出御书房,外面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沈安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天家无情,既然做不了宠臣,那我就做个权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