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传令兵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却死死地望着龙椅的方向。
皇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地上的奏折,又看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皇帝终于回过神,他没有去看沈安,而是对着门外厉声喊道。
“传旨!召百官,含元殿议事!”
他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利,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又从皇宫冲进了神都的每一条街道。
北境大败。
镇国公被困。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柄重锤,砸在了大魏王朝的头顶。
含元殿内,刚刚散朝不久的百官被紧急召回,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恐惧。
皇帝铁青着脸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丞相李斯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沉痛。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使臣前往北蛮,商议和谈事宜。”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李相所言极是!我军主力已溃,再战无益啊!”
“是啊陛下,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另一场大战了!”
李斯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
“镇国公年事已高,却贪功冒进,孤军深入,此乃取败之道。为帅者如此,岂能为了一人之过,而赌上整个大魏的国运?”
他这番话,直接将战败的黑锅扣在了镇国公的头上。
“陛下,割让燕云三州,换取和平,方为上策!”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殿中响起。
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将军越众而出,他指着李斯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斯!你这卖国奸贼!老国公在北境为国戍边五十年,你躲在京城享福!如今国公有难,你却在这里落井下石,要割地求和?!”
“你还要不要脸!”
李斯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武夫匹勇,误国误民。张将军,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陷大魏万民于水火吗?”
“你!”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瞬间吵作一团。
主和派痛心疾首,陈述利弊,主战派义愤填膺,怒骂奸贼。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臣子,眼中满是犹豫和挣扎。
他既不想背上卖国的骂名,又害怕真的国破家亡。
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沈安,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从人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分析着割地利弊的丞相李斯。
李斯看到他走来,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
沈安却没有任何言语。
他扬起手,握紧拳头,对着李斯那张老脸,狠狠地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李斯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几名官员,口中喷出一口血箭,混杂着几颗脱落的牙齿。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金殿之上,殴打当朝宰相。
这是疯了。
沈安甩了甩发麻的拳头,血珠顺着他的指节滴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指着瘫在地上的李斯,又扫过满朝文武,怒声咆哮。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那是为国戍边五十年的老帅!他守着北境,你们才能在这神都醉生梦死!”
“现在他被围了,你们不想着去救,却在这里想着割地卖国!你们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主和派官员的脸上。
“我沈家男儿,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苟活于这腌臜的朝堂!”
说完,他猛地抓住自己身上的官服,用力一撕。
“刺啦——”
那件象征着文官身份的青色员外郎官袍,被他从中撕开,随手丢在地上。
官袍之下,是一身早已穿好的黑色劲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面向龙椅上同样震惊的皇帝。
沈安撩起衣摆,重重跪下,对着皇帝,磕了一个响头。
“砰!”
那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陛下既不愿发兵,那臣,自己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决绝。
“镇国公府,尚有三千家将!”
“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死绝最后一个人,也要把爷爷,接回家!”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殿上任何一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那背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挺拔如枪,决绝如铁。
“拦住他!”皇帝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想要阻拦。
沈安头也不回,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镇国公的白马令。
见此令,如见国公亲临。
那几名侍卫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一见此令,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便让开了道路。
沈安就这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含元殿。
他刚冲出殿门,一个身影便追了出来。
“沈安!”
是安宁公主赵月宁。
她眼中含着泪,快步跑到沈安面前,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火红色的披风,用力地给他披上。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
“活着回来。”
“我等你,娶我。”
沈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翻身上马。
小六早已牵着马,带着集结完毕的家将在宫门外等候。
三千黑甲,三千长刀,沉默如山。
“出发!”
沈安一声令下,一夹马腹,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三千家将,紧随其后,马蹄声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冲向神都的北城门。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将那支队伍的身影吞没。
城门之外,沈安勒住缰绳,回望身后那巍峨的皇宫与繁华的京城。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的眼神,却比这风雪更冷,更硬。
“待我归来之日,便是这朝堂,变天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