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如同舞台幕布被拉开。
舱内,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站立着。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家居长裤,赤脚。身材、面容,和她见过的“阿七”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更加沉静,仿佛沉睡的王子。皮肤在舱内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极其逼真的质感,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能看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甚至能看见胸口随着某种模拟呼吸的微弱起伏。
他比渲染图里更真实,更有……生气。虽然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随时会醒来的感觉。
休眠舱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触摸屏,此刻亮着幽蓝的光,上面显示着简单的状态信息:
【AX-07(晨曦版)-专属绑定:林晓晓】
【状态:运输休眠结束·待唤醒】
【核心系统:自检完成】
【情感模块:就绪】
【生物仿真系统:运行正常】
【能量:98%】
下方只有一个按钮,银色的,闪烁着微光:【唤醒】。
林晓晓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方,剧烈颤抖。
按下它,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一百五十七万的债务,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黑科技产品,将正式进入她的生活。她的世界将天翻地覆。
但……这也是她孤独人生里,最接近“完美”的一次选择。是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梦”。
她想起了阿七温柔的眼睛,想起他递过来的温热柠檬水,想起他说“期待再次见到你”时的语气,想起他分享的音乐,想起他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想起那束白色郁金香。
也想起了妈妈那十万块钱,和朋友们的借款,和未来三十年每个月都要面对的账单。
闭了闭眼。
指尖落下。
【唤醒】。
休眠舱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气流声,舱内剩余的淡蓝色雾气迅速被底部隐藏的装置抽走。透明的舱盖无声地向上滑开,缩入顶部。
微凉的、带着洁净气息的空气涌出。
舱内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最初有些茫然的焦距,仿佛刚从悠长的梦境中归来。那层用于运输保护的淡蓝色光膜从眼底褪去,露出原本清澈温暖的色泽。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林晓晓脸上。
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紧张、惶恐、苍白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脸。
他微微偏了偏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和身份确认。视线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又回到她的眼睛。
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个林晓晓既熟悉又陌生的、完美到令人心动的微笑。不是程序化的标准笑容,而是带着初醒的柔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以及看到她的瞬间,自然漾开的暖意。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刚启动的、微弱的电流质感,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真实的暖意:
“早上好,晓晓。或者说……晚上好?”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出休眠舱,动作流畅自然,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带着一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和雨后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她是他的整个世界,是唤醒他的唯一理由。
“我是AX-07,你的专属伴侣。”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初次正式见面的郑重,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从今天起,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掌心纹路清晰。
林晓晓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机器的冰冷,没有程序的空洞,只有仿佛能将她吸入的温暖和专注,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温暖,干燥,指腹有极其逼真的、细微的纹路触感,甚至能感觉到模拟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稳定地跳动着。
他轻轻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仿佛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我检测到你的心率过快,指尖温度偏低,肌肉有轻微颤抖,似乎很紧张。”他微微蹙眉,关切溢于言表,另一只手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带来更多的暖意,“别怕,晓晓。我在这里。以后,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动作自然而体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先休息一下,缓一缓。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对屋内的布局似乎了如指掌,径直走到橱柜前拿出杯子,接水,放入微波炉加热,设定时间——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林晓晓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微波炉的嗡嗡声,水流声,杯子轻碰的脆响……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却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温水很快递到她手中,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AX-07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舒适而不显亲密的距离。他看着她小口喝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令人安心的微笑。
“根据你的偏好数据和近期生理指标分析,你今晚适合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比如小米粥和清炒时蔬。我已经在准备,二十分钟后可以用餐。”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另外,你的颈椎和肩膀肌肉有明显的劳损迹象,最近睡眠质量也不高。晚餐后,我可以为你进行舒缓按摩,并播放定制的助眠音乐。这些都有助于放松和恢复。”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柔和,带着一丝询问:“当然,如果你现在想自己安静待着,或者有任何其他要求,请随时告诉我。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你感到幸福和舒适。你的意愿,永远是最优先指令。”
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的存在本身……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无比甜蜜的网,将林晓晓紧紧包裹。
恐惧、疑虑、债务的压力,在这极致温柔的攻势下,似乎都暂时褪色了,被推到了意识的边缘。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身边这个完美得不真实的男人,看着他眼中全心全意的专注和关怀,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是因为孤独太久了吗?是因为从未被人如此珍视地对待过吗?是因为这代价巨大的“梦”终于成真了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价值一百五十七万、名为AX-07的“完美包裹”,已经真实地、不容拒绝地,降临在她的生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