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敲过了四更。
烛泪堆叠,红烛已烧到根部,火光跳动着,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纠缠又分离。
沈藏珠眼睫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她安静地坐在床沿,方才的惊惶瑟缩像是随着那滴落的泪一同蒸发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她看着谢珩,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轮椅上的男人。
“合作?”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妾身愚钝,不知世子何意。”
谢珩低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狻猊纹路。“愚钝?能在那种情形下,‘恰好’用一支簪子废了‘影蛛’手腕的人,可跟愚钝沾不上边。”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那是南陈皇室圈养的顶级死士,擅长隐匿和一击必杀。连我的暗卫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沈藏珠心头微凛。南陈?敌国死士潜入靖北侯府世子新房?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睁大了眼睛,流露出更深的迷茫和后怕:“影蛛?死士?世子……您在说什么?妾身只是吓坏了,不小心滑倒,簪子才脱手的……”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将那支已拾回、擦拭干净的血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像个寻求依靠的小动作。
演技真好。谢珩几乎要为她喝彩。若不是他当时清晰地看到了她扑倒前那一瞬的眼神——那不是惊慌,是极致的冷静与计算——他恐怕也会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过去。
“是吗?”他不再纠缠于此,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明日卯正三刻,需去锦晖堂给母亲请安。母亲性子……严肃,不喜人多嘴,更不喜人出错。你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不会答的,就看地面。”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告诉她侯府女主人的脾性,也暗示那里是龙潭虎穴。
“是,妾身记下了。”沈藏珠垂首应道,十足乖顺。
“还有,”谢珩转动轮椅,行至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府里人多眼杂,你那手‘不小心’的功夫,最好收起来。真想做点什么……”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我安排。”
这话里的意味就深了。既是限制,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与接纳?将她划入了他的“安排”之内。
沈藏珠指尖微微一动。“妾身不明白世子的意思。妾身……什么也不会。”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
谢珩没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无声的嗤笑。
“歇了吧。”他淡淡道,“明日还有得熬。”
他没有要与她同床共枕的意思,自己操纵轮椅去了窗下的软榻旁。那里显然早已准备好被褥,并非临时起意。
沈藏珠乐得如此。她默默起身,自行卸去沉重的钗环,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躺进了铺着大红鸳鸯被的里侧。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属于男子的陌生气息。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两人呼吸声清晰可闻。一个平稳轻缓,一个……似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滞涩。
沈藏珠闭上眼,前世在琉璃阁受过的训练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三分警醒。她能感觉到,软榻那边的人,也并未真正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来自软榻方向。
随即,是轮椅微微挪动的细响,还有布料摩擦声,仿佛有人在极力调整姿势,忍耐着什么。
沈藏珠悄然睁开一丝眼缝。
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见谢珩不知何时已半坐起身,一手紧紧攥着胸口附近的衣料,指节泛白,背脊微微佝偻着,像一只受伤的兽在独自舔舐伤口。他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却仍死死压抑着,不肯泄露更多痛苦的声音。
是旧伤发作?还是……
她想起他指尖的剑茧,想起那刺客“影蛛”的目标是他后心。一个“残废”的世子,值得敌国动用顶级死士来刺杀吗?
她重新合上眼,仿佛从未醒来。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痛苦,不宜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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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色熹微。
丫鬟们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动作轻巧。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体面青缎比甲的嬷嬷,姓周,是谢珩院里的管事嬷嬷,面相严肃,眼神锐利地在沈藏珠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她完好无损的脖颈和手腕处停留了一瞬。
“世子爷,少夫人,该起身了。”周嬷嬷声音平板无波。
谢珩已恢复成昨日那副阴郁冷漠的模样,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更添几分病态与不耐。两个小厮进来,沉默而熟练地伺候他洗漱更衣。
沈藏珠由着丫鬟服侍。她选了身颜色素净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两支珍珠小簪并那支血玉簪,脂粉未施,力求看起来温顺、不起眼,且符合“新婚夜受冷待、夫君残疾病弱”的新妇形象。
周嬷嬷看着她的打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用过早膳——气氛沉默得近乎凝滞——谢珩的贴身长随观墨推着轮椅,沈藏珠落后半步跟着,一行人往锦晖堂去。
靖北侯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仆妇小厮纷纷避让行礼,动作恭谨,眼神却透着打量、好奇,以及一些藏不住的轻慢与同情。沈藏珠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密密地扎在背上。
锦晖堂是侯夫人王氏所居的正院,气象森严。还未进正厅,已闻到浓郁的檀香味。
厅内,上首坐着一位穿戴华贵、面容端肃的中年妇人,正是靖北侯夫人王氏。她下首左右,还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妇人,以及两位打扮娇俏的少女,想必是谢珩的妯娌和妹妹们。
所有人的目光,在谢珩的轮椅进来时,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后的沈藏珠身上。
那目光,有审视,有挑剔,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好戏。
“给母亲请安。”谢珩在轮椅上微微颔首,语气冷淡,并无多少亲近。
沈藏珠依着规矩,上前几步,盈盈拜下:“儿媳沈氏,给母亲请安。”
王氏半晌没叫起。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檀香在香炉里静静焚烧。
沈藏珠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她能感觉到上方那道目光,冰冷而苛刻,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许久,王氏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
沈藏珠依言抬头,目光下垂,落在王氏裙摆精致的刺绣上。
“模样倒还周正。”王氏淡淡道,“既进了我谢家的门,便要守谢家的规矩。珩儿身子不便,你更需谨言慎行,恪守妇道,用心伺候,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可知晓?”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沈藏珠声音柔顺。
“嗯。”王氏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转而看向谢珩,眉头微蹙,“珩儿,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又没歇好?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这话问得微妙。新婚夜,世子脸色不好,原因可以有很多。
旁边一位穿着玫红衫子、眉眼含笑的少妇立刻接口:“是啊大哥,今早我们来时,还听说昨儿个夜里,您新房那边似有些动静?可是新嫂子伺候不周,惹您不快了?”说着,一双杏眼已似笑非笑地瞟向沈藏珠。
这是二房嫡媳,谢珩的二弟妹,李氏。
谢珩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李氏笑容一僵,讪讪地住了口。
王氏目光在沈藏珠脸上转了一圈,见她依旧低眉顺眼,并无慌乱或委屈之色,便道:“好了,既成了家,便是大人了。有什么事,自己院里处置便是。”这话看似给谢珩面子,实则将沈藏珠完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是好是坏,皆由他说了算。
她又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沈藏珠家中情况、可读过什么书、女红如何等闲话,沈藏珠一一谨慎作答,不求出彩,但求无过。
请安看似就要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氛围中结束。
忽然,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沈藏珠发间的血玉簪:“大嫂,你这簪子好别致,颜色红得像血似的,从前没见京里流行过这种样式呀?”
瞬间,厅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那支簪子。
沈藏珠心头一紧,面上却适时地浮现一丝羞赧与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簪身,小声道:“这……这是妾身的陪嫁,母亲留下的旧物,不值什么钱,让妹妹见笑了。”
“旧物?”王氏的目光也落在那簪子上,眼神锐利了几分。
谢珩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观墨连忙上前拍背顺气。
王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皱眉道:“怎咳得这样厉害?周嬷嬷,去把我那儿上回宫里赏的雪蛤膏取来给珩儿。你们都散了吧,珩儿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起身告退。
沈藏珠推着谢珩的轮椅,在一众或明或暗的视线中,缓缓退出锦晖堂。
直到走出老远,身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似乎才消散。
清晨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珩的咳嗽早已止住,脸上潮红褪去,只剩一片冷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藏珠耳中:
“你那簪子,”他顿了顿,“杀过人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藏珠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而且,不止一个。”谢珩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早饭的粥咸了淡了,“血腥气浸到玉髓里了,寻常人闻不到,但有些东西,对那种味道格外敏感。”
沈藏珠沉默。
谢珩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方才,锦晖堂檐下挂着的蓝靛颏儿,从你进去到出来,一声都没叫。”
沈藏珠眸光微凝。蓝靛颏儿是一种观赏鸟,叫声悦耳,但生性机警,对杀气、血腥气极为敏感。
“母亲最爱那只鸟。”谢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说,她会不会也注意到了?”
轮椅碾过一颗小石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沈藏珠停下脚步,弯腰,轻轻拂去轮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借着这个动作,她俯身,在谢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
“那世子觉得,”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内容却截然不同,“一只被血腥惊到噤声的鸟,和一支可能‘不小心’救了它主人性命的旧簪,哪一样,更让母亲‘在意’?”
谢珩侧过头。
晨光恰好映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灼亮的幽光。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伶牙俐齿。”他评价道,转回头,“回吧。下午,有客至。”
“客?”沈藏珠直起身,重新推动轮椅。
“嗯。”谢珩看着前方曲折的回廊,语气莫测,“给你送‘机会’的客。”
话音刚落,只见观墨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张洒金笺,面色有些凝重。
“爷,少夫人。”观墨行礼,将帖子奉上,“长公主府刚派人送来的请柬,三日后,邀您和少夫人过府,赴春熙宴。”
长公主?春熙宴?
沈藏珠心头微动。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姐,荣安长公主,地位尊崇,最爱举办各种宴会,也是京中贵妇闺秀趋之若鹜的名利场。
谢珩接过请柬,扫了一眼,指尖在那华美的笺纸上点了点,看向沈藏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机会’这不就来了。”
那请柬在他手中,仿佛不是风雅的邀约,而是一张无声的战帖。
